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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6章 塞北寒鸦
    第16章:塞北寒鸦

    

    陈文强从未想过,自己两世为人,头一回闻到硝烟味,竟是在这样的情形下。

    

    雍正九年腊月,西北战事已进入白热化。准噶尔部噶尔丹策零趁清军换防之机,纠集两万余骑兵猛攻科舍图岭大营,西路军粮道几度被切断,前线急报如雪片般飞入京城。怡亲王胤祥坐镇军需处,连日通宵达旦调配物资,整个人瘦得脱了相。

    

    而陈家接到的那份军需订单,最初的规模并不起眼。

    

    “三千个特制煤炉、五千副白蜡杆木柄、八百石上等焦炭。”陈文强捏着那张盖着兵部大印的公文,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太清楚这背后意味着什么。

    

    雍正朝对准噶尔的战争不是儿戏。康熙年间三征噶尔丹,虽然重创准噶尔势力,却未能彻底根除。如今噶尔丹策零继位,厉兵秣马十余年,拥众二十余万,屡屡犯边。雍正皇帝自即位以来便密谋此事,从雍正四年起便开始在陕甘囤积粮草,至今已耗银数百万两。这场仗,输不得。

    

    “爹,这批货我亲自押送。”陈文强将公文折好收入怀中,语气不似商议,更像告知。

    

    陈乐天第一个反对:“不成。京城到肃州两千余里,沿途山匪横行,何况前线还在打仗,您一个——”他险些说出“煤老板”三个字,硬生生咽了回去,“您这身子骨,如何吃得消那苦寒?”

    

    陈文强瞥了儿子一眼,没接话。

    

    他在山西挖了半辈子煤,什么苦没吃过?穿越到雍正朝这几年,锦衣玉食的日子过惯了,反倒有些怀念当年在井下光着膀子的痛快。何况这批军需对陈家而言,远比表面上看起来更加凶险——也更有价值。

    

    陈浩然最懂父亲的心思。这位曾在机关工作的小儿子放下手中的茶盏,缓缓道:“大哥,爹是怕有人从中作梗。”

    

    “作梗?”

    

    “军需供应这块肥肉,京城多少双眼睛盯着。陈家不过是一介商贾,凭什么从八大皇商嘴边夺食?”陈浩然说得直白,“这批货若是半路出了岔子,丢的不只是银子,是怡亲王的信任。”

    

    陈乐天这才沉默下来。

    

    这段时间陈家确实树大招风。陈文强的煤炭生意挤垮了京城半数柴炭商,陈乐天的紫檀贸易打通了南洋航线,陈巧芸的国乐学堂从苏州开到扬州,连年家、李家这样的老牌世家都派人来套近乎。可越是这样,越要小心。朝中那些眼红的人嘴上不说,心里指不定憋着什么坏。

    

    “所以这批货,我得亲自盯着。”陈文强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褶皱,“巧芸不是也要去前线么?”

    

    陈巧芸一怔:“爹怎么知道?”

    

    “你那点心思瞒得过谁?”陈文强难得露出一丝笑意,“西北大营的将士苦了几个月了,京城有位贝子爷牵头凑了个慰问班子,你主动请缨要去弹筝,你以为我不知道?”

    

    陈巧芸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

    

    她是真想去。倒不是为了什么虚名——虽然她知道,以她现在的名声,这一趟若能平安归来,至少值八百个“铁粉”。她是真真切切想去看看,那些在冰天雪地里拿命填战场的将士,究竟过着怎样的日子。

    

    “那就一起去。”陈文强一锤定音,“乐天留在京城盯着铺子,浩然帮我协调沿途关卡手续,至于广州那边——”

    

    “紫檀的货期我亲自去谈。”陈乐天叹了口气,知道拦不住父亲,“十三行的潘振承最近搭上了东印度公司的监船,这条线不能断。”

    

    陈文强点点头,目光在三个儿女脸上扫过。

    

    外面天光渐暗,京城入冬后的第一场雪正悄然落下。

    

    雍正九年的冬天格外冷。

    

    陈文强率着三十余辆大车,从京城德胜门出发时,积雪已没过脚踝。随行的除了陈家的护院镖师,还有怡亲王临时增派的二十名绿营兵丁,领队的把总姓吴,是个四十来岁的陕西汉子,脸上沟壑纵横,一看就是吃过沙子的。

    

    “陈掌柜,这趟路不好走。”吴把总骑着一匹瘦马,缩在羊皮袄里呵着白气,“出居庸关后就进了鞑子的地盘,虽说这一带没有大股的马匪,可流窜的小贼不少,专抢军需。”

    

    陈文强点头,掀开车帘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队伍正沿着官道北上,两侧是荒凉的黄土地,偶尔有几棵歪脖子枣树,枝丫上落满了寒鸦,像一串串黑色的剪影。

    

    这批军需的核心是三千个“特制煤炉”——陈文强根据现代户外取暖炉的原理,让焦作的老窑工反复试验了三个月才改良出来的。炉体用生铁铸造,内胆加了耐火土,燃烧效率比普通炉子高出三倍,且几乎无烟。前线将士只要有燃料,便可以在帐篷里取暖、做饭,不必冒着严寒生明火暴露目标。

    

    至于那五千副白蜡杆木柄,则是陈乐天的功劳。紫檀木虽然名贵,但硬度太高,不适合做兵器手柄。反倒是山东产的白蜡杆,韧性极佳,经特殊油浸处理后防潮耐磨,装在刀枪上比普通木柄耐用数倍。

    

    “这些都是上等货色。”同行的账房先生刘瞻云翻着货单啧啧称奇,“陈掌柜,这批军需若能用得好,往后朝廷的订单怕是源源不断了。”

    

    陈文强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他想的不是订单,是更远的东西。雍正皇帝此人多疑刻薄,从不做亏本买卖。陈家若想在这朝堂上站稳脚跟,光靠钻营巴结没用,必须拿出实实在在的能力。前线军需这等大事,办好了,皇帝不一定会奖你;办砸了,却一定会记你一辈子。

    

    腊月初九,队伍过了宣化府。

    

    此处已近边关,风沙也大了起来。这一日傍晚,陈文强正吩咐扎营,前方探路的斥候突然策马而回,神色慌张:“掌柜的,前面十里外发现马蹄印,少说有上百匹,像是刚过去不久。”

    

    吴把总脸色骤变:“这个季节,这个方向,不可能是商队。”

    

    陈文强心中一凛。

    

    这年头西北的马匪分为两种:一种是吃不上饭的边民流寇,只为劫财,不伤人命;另一种则是准噶尔汗国派来的探子和前锋,专为切断清军补给线,烧杀掳掠无恶不作。如果是后者,那这三十车军需就不仅仅是财物,而是敌军的首要目标。

    

    “吴把总,队伍放慢速度,派人回宣化求援。”陈文强当机立断,“所有护院刀出鞘,火器上膛。刘先生,把车队排成圆阵,大车在外,骡马在内。”

    

    吴把总一愣,随即暗叹这位陈掌柜果然不是普通商人——这种临战布阵的反应,没有经验的人绝对做不到。

    

    他哪里知道,陈文强在穿越前虽然只是个煤老板,但年轻时当过矿上的民兵连长,还参加过省里的矿山救援比武。这些年虽然在雍正朝做富家翁,可那份骨子里的警觉从没丢过。

    

    车队又行了五里,天色已擦黑。前方是一处狭窄的山谷,两侧是十几丈高的黄土崖壁,谷口长满了枯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停!”陈文强突然喝令。

    

    所有人同时勒住缰绳。

    

    “陈掌柜,怎么了?”吴把总紧张地环顾四周。

    

    陈文强没回答,只是死死盯着谷口的枯草丛。

    

    太安静了。这荒郊野外,就算是大冬天,也该有几声乌鸦叫。可此刻山谷内外鸦雀无声,连风声都停了。

    

    一种本能的危机感从脊背蹿上来——他当年在矿下遇到塌方前,就是这种感觉。

    

    “放火箭,照谷口。”他压低声音。

    

    三名护院立刻张弓搭箭,箭头绑着浸了油脂的麻布,点燃后“嗖嗖”射向山谷两侧。

    

    火光照亮的瞬间,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谷口两侧的枯草丛中,密密麻麻蹲伏着上百名黑衣骑手,刀锋在火光中闪着冷光。

    

    “是马匪!”吴把总嘶声大吼。

    

    话音未落,谷中一声尖锐的呼哨,那些黑影如潮水般从两侧包抄而来。

    

    陈文强这辈子经历过不少险境,但被人拿刀围堵还是头一回。

    

    不过他没慌。

    

    “大车靠拢!火枪队上前,弓箭手压后!”他一边退到车队中央,一边下令,“装散弹,听我号令再放!”

    

    这是他和陈乐天早就在家演练过无数遍的阵型。陈家的护院镖师虽然只有五十来人,但配备的火器却比寻常绿营还精良——陈乐天通过十三行的关系从澳门葡萄牙商人那里购入了二十支燧发枪,射程和精度都比清军的鸟铳高出不少。

    

    吴把总带来的二十名绿营兵丁虽然装备简陋,但胜在经验丰富。见陈文强指挥若定,这些人也迅速找到了位置,躲在车后张弓搭箭。

    

    马匪的速度极快,转眼间已冲到百步之内。

    

    陈文强没有急着开火——他要等对方进入最佳射程。

    

    八十步。

    

    六十步。

    

    “前排放!”

    

    二十支燧发枪同时开火,散弹如暴雨般倾泻而出。冲在最前面的十余个马匪应声落马,马匹嘶鸣着倒地,将身后的同伴绊倒一片。

    

    这一轮齐射的效果远超预期。不仅是因为散弹的杀伤面积大,更是因为陈家护院平日里反复训练装填射击,配合极为默契。一轮打完,立刻后退装弹,后排弓箭手紧接着射出第二轮箭雨。

    

    吴把总看得目瞪口呆——这支商队护院的战斗力,竟然比他的绿营兵还强!

    

    马匪显然也没料到这样的抵抗,冲锋势头为之一滞。但对方人数毕竟占优,稍作整顿后便分作三路,从左右两翼包抄过来。

    

    陈文强心中一沉。大车摆成的圆阵防御正面没问题,但两侧是弱点,一旦被突破,车队便会被分割包围。

    

    “吴把总,守住左翼!”他厉声道,同时从车中取出几个拳头大小的布包,“所有护院,接火罐!”

    

    这些“火罐”是陈文强这些年的得意之作——将煤焦油、硫磺、硝石混合后装入陶罐,外裹棉布,点燃后掷出,爆炸后能产生大量有毒浓烟。用现代话说,就是简易版的烟雾弹加燃烧弹。

    

    五六个火罐被点燃后掷向马匪密集处,伴随着沉闷的爆炸声,黑黄色的浓烟腾空而起。马匹受惊嘶鸣,骑手被熏得睁不开眼,咳嗽声此起彼伏。

    

    趁着混乱,陈文强亲自带着十来个人从侧翼杀出,用燧发枪近距离射杀了几名试图冲阵的马匪头目。

    

    战斗持续了不到两刻钟。

    

    马匪死伤三十余人,余部见占不到便宜,呼啸一声,丢下同伴的尸体策马遁入夜色之中。

    

    陈文强靠在车辕上大口喘气,才发现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陈掌柜,您没事吧?”吴把总满脸是血——好在不是他的,是马匪的——跑过来搀扶。

    

    “没事。”陈文强摆摆手,环顾四周。陈家人死了两个护院,伤了七个,绿营兵也伤了三个。三十车货物没有大的损失,几箱煤炉被箭射穿,但铁家伙无所谓破损。

    

    刘瞻云清点完损失后走过来,面色凝重:“陈掌柜,这些马匪不太对劲。”

    

    “怎么说?”

    

    “我在战场上捡到了这个。”刘瞻云递过来一柄弯刀,“这不是中原的样式,是准噶尔人的。”

    

    陈文强接过弯刀仔细端详。刀身呈弧形,刀刃锋利异常,刀柄上镶嵌着银丝和绿松石——做工精致,绝非寻常马匪所用。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准噶尔的探子出现在宣化府附近,距离京城不过数百里。这意味着前线的战事可能比朝廷通报的要糟糕得多,敌军的渗透能力也远超预计。

    

    这批军需,恐怕比想象中更加重要,也更加危险。

    

    “吴把总,”陈文强沉声道,“今晚连夜赶路,不能在此停留。去宣化求援的人应该已到,明日午时之前,我们必须与援军会合。”

    

    “陈掌柜,弟兄们都累坏了——”

    

    “累也得走。”陈文强打断他,“马匪可能去而复返,下次来的就不只一百人了。”

    

    吴把总打了个寒颤,不再多言。

    

    车队在夜色中重新上路。陈文强骑在马上,回望身后那条黑暗的山谷,心中隐隐有一种预感——今晚这一仗,只是开始。

    

    此后数日,陈家车队再未遇到大规模的袭击。

    

    零星的小股马匪倒是碰上过几次,但一见车队阵势严密,又有官兵护送,大多远远观望一阵便自行散去。

    

    腊月十八,队伍抵达张家口。

    

    此地是长城边上的重要关隘,也是通往蒙古草原的咽喉要道。驻守此地的参将姓赵,是个四十来岁的满洲旗人,见了怡亲王的手令,不敢怠慢,亲自安排陈文强一行在城内歇息。

    

    “陈掌柜,前线战事吃紧,你们这批军需来得正是时候。”赵参将亲自斟茶,神色间颇有些感慨,“前几日从西路撤下来的伤兵冻死冻伤好几十个,若是早有你这些煤炉,何至于此?”

    

    陈文强心中一动:“赵大人,前线的情况到底如何?”

    

    赵参将犹豫片刻,压低声音道:“我也不瞒你,准噶尔这次来势凶猛,噶尔丹策零亲自督战,两万骑兵围困科舍图岭,岳钟琪将军被断了粮道,目前只能死守。怡亲王在后方急得不行,可这军需运输——”

    

    他没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陈文强沉默了。

    

    他想起刘瞻云说的那句话——这批军需若能用得好,往后朝廷的订单源源不断。可现在他想的已经不是订单了。两万清军被困在冰天雪地里,缺粮缺衣缺燃料,这不是生意,是人命。

    

    “赵大人,我们明日一早便出发,争取年前把货物送到。”

    

    赵参将一怔:“年前?从这里到肃州还有一千多里,这个季节——”

    

    “走得快些就行。”陈文强淡淡道。

    

    赵参将看了他一眼,忽然起身抱拳:“陈掌柜高义,末将佩服。明日我派五十精骑护送你们到归化城,那边有西路军的人接应。”

    

    陈文强还礼道谢,心中却知这一路远没有赵参将说的那么简单。

    

    归化城之后,便是真正的战场。

    

    腊月二十,陈巧芸从京城出发往西北来。

    

    她乘坐的是一辆特制的马车,车厢内铺了厚厚的毡毯,碳炉烧得通红,倒也不觉得冷。随行的除了陈家的丫鬟婆子,还有那位贝子爷派来的几个护卫,以及她自己的乐班——五个从苏州学堂带出来的得意门生。

    

    此去前线,是朝廷为了提振士气而组织的“慰问演出”。说来也巧,牵头的那位贝子爷原本请的是京城最有名的戏班子,谁知班主一听要去西北,吓得连夜卷铺盖跑了。贝子爷正发愁,有人推荐了陈巧芸。

    

    “陈姑娘的名声在江南如日中天,连宫里的贵人都夸她的筝技出神入化。她若肯去,不比什么戏班子强百倍?”

    

    贝子爷半信半疑地派人去请,陈巧芸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她倒不是不怕死,只是觉得——父亲和哥哥们都在为陈家拼命,她也不能躲在后面享清福。

    

    “小姐,前面的路不好走了。”车夫在外头喊道。

    

    陈巧芸掀开车帘,看见了此生从未见过的景象。

    

    天地之间一片苍茫,大雪纷飞,道路两侧是连绵的荒山,光秃秃的山脊上寸草不生。偶尔有几只寒鸦掠过,发出凄厉的叫声,更显得四野荒凉。

    

    她忽然想起一首诗: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从前读这诗只觉得豪迈,此刻身临其境,才品出其中的悲凉。

    

    “小姐,前面有官兵!”丫鬟翠儿突然喊道。

    

    陈巧芸抬头望去,只见官道尽头烟尘滚滚,一队骑兵正疾驰而来。

    

    她心中一惊,正要让车夫躲避,却见当先一人骑着一匹枣红马,身着青灰色棉袍,头戴貂皮帽,身姿矫健——

    

    “爹?!”

    

    陈文强勒住缰绳,看着女儿从马车里探出头来,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有心疼,有无奈,也有一丝说不清的骄傲。

    

    “来了?”他问。

    

    “来了。”陈巧芸答。

    

    父女俩对视一眼,都没再多说。

    

    风雪更大了。

    

    前方塞北烽烟正浓,后方京城暗流涌动。

    

    而陈家,已经无法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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