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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4章 军前献艺
    西北的风沙比刀子还利。

    

    陈巧芸掀起车帘一角,外面是望不到边的黄土戈壁,几丛骆驼刺被风刮得东倒西歪,像极了这场仗打下来那些伤残士兵的挣扎。马车颠簸得厉害,她怀里那张焦尾琴被棉布裹了三层,仍不时与车厢壁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巧芸姑娘,前面就是肃州卫了。”随行的护卫勒住马,回头禀报时声音被风撕得七零八落,“张总兵派了人在城门口接咱们。”

    

    陈巧芸应了一声,放下车帘,低头整理被颠皱的月白色暗纹褙子。父亲来信说军前将士思乡心切,士气低迷,怡亲王托人传话,问陈家那位“弹琴能引凤”的姑娘可否去边城走一趟,为将士们抚琴解忧。陈文强起初是不肯的,说边关凶险,刀枪无眼,哪有让闺女去那种地方的道理。可陈巧芸自己应了。

    

    她说,爹,咱们陈家吃了朝廷多少军需订单,将士们手里握的煤炉、行军灶、兵器柄,哪一样不是咱家出的?如今前线士气不振,连怡亲王都开了口,这趟不去,往后陈家还怎么做这军需生意?

    

    陈文强沉默了许久,终究点了头。

    

    车驾入城时已是黄昏。肃州卫比陈巧芸想象中更破败,城墙上的砖石被风沙侵蚀得面目全非,几处垛口还残留着刀砍斧劈的痕迹——这是去年准噶尔骑兵偷袭时留下的。城中街道狭窄,两旁店铺大多关门闭户,只有零星几个粮铺和药铺还亮着昏黄的灯光,门口排着长队,多是些衣衫褴褛的军眷。

    

    陈巧芸被安排在城中一处三进院落住下,这是张总兵临时腾出来的官舍,院子里原主人搬得匆忙,墙角还散落着几本发黄的兵书。

    

    “巧芸姑娘,张总兵说了,明日巳时在教场设宴为您接风,后日再安排演出。”前来传话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将领,生得浓眉大眼,说话时眼神躲闪,不敢直视陈巧芸。

    

    “多谢将军。”陈巧芸微微欠身,“只是巧芸有一事相求。”

    

    “姑娘请讲。”

    

    “教场上坐的都是将官,真正的士兵怕是听不着。”她抬起头,目光清亮,“能否让巧芸先去伤兵营里弹一曲?那些受伤的兄弟们,怕是比我更需要些慰藉。”

    

    年轻将领愣了一下,随即深深一揖:“姑娘仁心,末将代弟兄们谢过了。”

    

    伤兵营设在城北的关帝庙里,几十个伤兵横七竖八躺在临时搭起的木板床上,空气中弥漫着草药、脓血和汗液混合的刺鼻气味。一个断了左臂的士兵正靠在柱子上发呆,眼神空洞得像冬季的戈壁滩。

    

    陈巧芸抱着琴走进来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她今日换了一身素净的鹅黄色褙子,发髻上只簪了一支银簪,不施脂粉,干净得像从江南画里走出来的人。在这满是血腥和死亡的伤兵营里,这抹鹅黄显得刺目,又显得珍贵。

    

    “各位弟兄,民女陈巧芸,受张总兵之邀来肃州劳军。今日先到伤兵营来,给诸位弹几支曲子。”她声音不大,却清亮得像泉水敲在石头上。

    

    伤兵们面面相觑,有人挣扎着要坐起来,被旁边的人按住。那个断臂的士兵瞪大眼睛,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你一个姑娘家,咋来这种地方?”

    

    “这种地方怎么了?”陈巧芸微微一笑,盘腿坐在营房中间的蒲团上,将琴横于膝上,“你们为朝廷卖命,离家千里,我不过是从京城坐马车过来,难不成还比你们金贵?”

    

    营房里安静了一瞬,随即有人红了眼眶。

    

    她第一支曲子弹的是《阳关三叠》。

    

    琴声起时,满室肃然。渭城朝雨,客舍青青,那些被黄沙掩埋的乡愁像被一根丝线勾了出来,缠缠绕绕地系在每个人心尖上。一个年轻的伤兵忽然捂着脸哭了起来,呜呜咽咽的,像被踩了尾巴的狗。旁边年长些的老兵没有劝,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自己眼角也湿了。

    

    陈巧芸没有停。她弹完《阳关》,又弹了《胡笳十八拍》,最后弹了一曲她自己改编的《将军令》。这支曲子与古曲不同,节奏更快,音符之间像有千军万马在奔腾——这是她父亲陈文强教她的,说打仗要的是士气,不能光让人想家,还得让人想打赢了回家。

    

    琴声落时,营房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有几个伤兵甚至撑着伤腿站了起来,使劲拍手,脸上的灰垢被泪水冲出了两道白印。

    

    “姑娘,再弹一曲吧!”断臂的士兵喊道,声音里带着哭腔。

    

    “再弹一曲!再弹一曲!”众人跟着喊。

    

    陈巧芸正要答应,忽然听到营房外传来一阵骚动。她侧耳倾听,隐约听见有人在喊什么“运粮队被劫”,紧接着是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她心中一紧。

    

    陪她前来的阿桂从外头跑进来,脸色发白:“姑娘,出事了!运往前线的一批军粮在嘉峪关外被马匪劫了,押粮的弟兄死伤惨重,张总兵正在调兵去追!”

    

    陈巧芸手一顿,琴弦发出一声刺耳的颤音。

    

    军粮被劫,意味着前线断粮,意味着她父亲辛辛苦苦打造的军需供应链出现了缺口,意味着——陈家在这场战争中的信誉可能受到影响。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对满营伤兵笑道:“诸位弟兄,今日先到这里,巧芸改日再来。”又转头吩咐阿桂,“去打听清楚,是哪条线上的粮队,粮草从哪儿发的,被劫了多少,马匪是什么来路。”

    

    阿桂领命而去。

    

    陈巧芸抱着琴走出关帝庙,暮色已浓,天边的云被残阳烧成了铁锈色,像极了战场上的血。

    

    消息很快传回来,比陈巧芸预想的更糟。

    

    被劫的粮队共有三十七辆大车,装的是从兰州运往肃州前线的军粮,总计两千三百石。押粮的兵丁死了十二个,伤了二十多个,粮草被烧了大半,剩下的被马匪抢走。更麻烦的是,这支粮队里有五车“陈家特制煤砖”——那是专门供给前线火炮营的燃料,每块煤砖都按标准尺寸压制,燃烧值远高于普通煤炭,是陈文强花了三个月改良配方才研制出来的拳头产品。

    

    煤砖被劫,火炮营就发不了炮。发不了炮,下一场仗就没法打。

    

    而下一场仗,就在五天后。

    

    陈巧芸彻夜未眠。

    

    她铺开一张西北地图——这是临行前父亲塞给她的,说是从怡亲王府上抄来的副本,标注了西北各处的驿站、粮台、兵站位置。她用炭笔在嘉峪关外画了一个圈,那是粮队被劫的地点,位于肃州与赤金堡之间的一片戈壁滩上,北面是黑山,南面是祁连山余脉,地势开阔,适合骑兵突袭。

    

    马匪能精准地在这个位置下手,说明他们掌握了粮队的行进路线和时间。这不像是一般的流寇劫掠,更像是……有人通风报信。

    

    可她没有证据,也不敢妄加揣测。

    

    翌日清晨,张总兵派人来请,说教场已经备好,请巧芸姑娘去为将士们演奏。陈巧芸换了衣裳,带上琴,却没有直接去教场,而是先去了一趟总兵衙门。

    

    张总兵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将,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被风沙吹得通红,说话时带着浓重的甘州口音:“巧芸姑娘,今日是给将士们鼓劲的好日子,您这一曲弹好了,比本镇说一万句都管用。”

    

    “张总兵,”陈巧芸行了一礼,不卑不亢地说,“巧芸自当尽力。只是巧芸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昨夜听说了粮队被劫的事,心中十分不安。民女虽不懂军务,但家中做的是军需生意,深知粮草就是将士的命脉。不知张总兵可有追回粮草的打算?民女家中在西北有几处商号,或可帮忙打探消息。”

    

    张总兵一愣,显然没想到一个弹琴的女子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他沉吟片刻,叹道:“姑娘有心了。本镇已经派了三队骑兵出去搜索,只是戈壁滩太大了,大海捞针啊。至于商号打探消息……倒是个法子,只是此事涉及军机,不便声张。”

    

    “张总兵放心,巧芸晓得分寸。”她说完,又行了一礼,转身出门。

    

    教场上黑压压地站了三千多人,都是从各营抽调来的精锐。陈巧芸走上临时搭建的高台时,台下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这些当兵的大多没见过她,只知道今天有个京城来的贵女要表演,不少人心里嘀咕,一个姑娘家能有什么好看的?

    

    陈巧芸没有急着弹琴,而是先站在台前,对着

    

    “诸位将士,民女陈巧芸,今日来肃州,不为别的,就为给你们弹一曲。”

    

    她的声音不大,但教场四面有墙,回音将她的话送得很远。

    

    “民女的父亲是个煤商,陈家给朝廷供了三十万块煤砖、两万把军械木柄、八千个行军煤炉。这些东西,都是民女亲眼看着家里的工人一锤一锤敲出来的。民女想说,你们手里用的每一件东西,身后都有千千万万百姓的血汗。而你们在这苦寒之地流血卖命,百姓们也记在心里。”

    

    台下安静了。

    

    她坐下来,手指落在琴弦上。

    

    这一曲,是她父亲陈文强教她的,名叫《破阵乐》。曲谱是她自己改编的,融入了军中号角的旋律,起调时低沉,像远雷从天边滚来;继而急促,像马蹄踏碎冰河;最后高亢入云,像千军万马厮杀呐喊。

    

    三千多人在那一刻忘记了说话。

    

    一曲终了,教场上死一般寂静,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喝彩。有人把手掌拍出了血,有人摘下头盔往天上扔,有人扯着嗓子喊“再来一个”。

    

    陈巧芸站起来,再次鞠躬,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心中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她刚才在台上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站在将官席的最末尾,穿着一身灰蓝色的棉甲,帽檐压得很低,但陈巧芸还是一眼认出了他——那是年羹尧身边的幕僚,姓汪,两个月前曾随年府管事到陈家送过帖子,说是年大将军想买南洋硬木。当时陈乐天不在京城,是陈巧芸代为接待的,她记得这个人,因为他左手小指上戴着一个罕见的翡翠指环,颜色绿得像毒药。

    

    这个人,不应该出现在肃州。

    

    年羹尧已经被调离西北前线,回京述职了,他的幕僚理应随行。这姓汪的出现在肃州教场上,只有一个解释——年家的势力,始终没有离开过西北。

    

    他在这里做什么?

    

    陈巧芸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是夜,陈巧芸写了一封密信,一式两份,一份派阿桂连夜送往京城给父亲,另一份送到了张总兵手中。

    

    信中只写了一句话:粮队被劫,或有内情,望军中彻查。

    

    她不知道这封信会掀起多大的风浪。她只知道,陈家吃得下军需这块肥肉,就必须扛得住这背后的刀光剑影。

    

    窗外,西北的风呜呜地吹,像有人在哭。

    

    远处的天际线上,隐隐有火光在闪烁——那是被劫粮草燃烧后残余的余烬,还是马匪重新集结的信号,没人说得清楚。

    

    陈巧芸合上琴匣,摸到匣底那把父亲给她防身的短刀,冰凉的刀柄让她稍稍安心。

    

    明日,她还要去伤兵营。

    

    后日,她还要去前线城堡。

    

    只要陈家还在做军需生意一天,她就不能退。

    

    而远在京城的陈文强,此刻正拿着一封刚送到的密信,脸色铁青。

    

    信上只有八个字:

    

    “年氏查陈家,意在煤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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