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比穿着人类的衣服,而且穿得很平整。
它的头发剪短了,比在虫族巢穴时长了不少,但看得出是定期修剪过的,整齐利落。
它的神态平静放松,站在人类旁边,没有丝毫警惕或防备的姿态。
“确定是在潜伏吗?”另一只虫子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你们看它的表情。”
虫群沉默了一瞬。所有虫子都凑到舷窗前,盯着那个穿工装的熟悉身影。
埃比正在跟旁边的人类说话,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埃比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松,很自然,眼角弯弯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一个人在听到什么家常笑话时才会露出的那种笑。
虫族从来不会那样笑。
虫族的笑容,如果真的算笑的话,是狰狞的,是凶狠的,是露出口器里锋利牙齿的威胁。
而埃比此刻的笑容,是温暖的,是人类的,是带着一种虫族永远不会理解的、叫开心的东西。
“不可能。”一只虫子斩钉截铁地说,“埃比不可能投靠人类。虫族自古以来,就没有虫子背叛虫族的先例。”
“它肯定是被胁迫了!”另一只虫子激动地说,“人类最擅长用诡计,他们一定是给埃比下了什么药,或者控制了它的幼虫——”
“或者是人类假扮的!”第三只虫子补充道,“人类可以用基因技术伪造虫族的外貌和气味,那个埃比一定是假的!”
这个说法立刻得到了大多数虫子的认同。
假的,一定是假的。
埃比不可能背叛虫族。
它可是曾经在战场上击杀过三十个人类士兵的老兵,是虫族最坚定的战士之一。
它怎么可能穿着人类的衣服,站在阳光下,露出那种温暖的笑容?
“都冷静。”虫群中资历最深的一只虫子开口了,它的甲壳上有一道深深的旧伤疤,那是它参加过百年前那场大战的证明。
“不管那个埃比是真的还是假的,我们都要做好最坏的打算。下去之后,当它是陌生人。不要接触,不要对话,不要暴露我们的目的。”
虫群安静了下来,虽然心里都憋着一股劲儿,但没人敢违抗长官的话。
它们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开始检查自己的伪装。
老人、孩子、家庭主妇、旅行团成员。
每一只虫子都把自己的角色背得烂熟。
飞船稳稳地降落在地面上,舱门打开。
虫群排着队,一个接一个地走下舷梯。
它们学着人类的样子,有的拄着拐杖,有的牵着孩子的手,有的举着光脑拍照。
它们低着头,假装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好奇和新鲜感。
没有人多看那个穿着浅绿色工装的人影一眼。
埃比就站在舷梯旁边。
它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的表情平静,像是一个在等待下一批游客的普通农场员工。
它看着那些排着队走下来的游客,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不紧不慢,像是在数数。
一只伪造成老太太的虫子从它面前走过,低着头,佝偻着背,手里拄着拐杖,行动迟缓。
埃比的目光在它身上停顿了半秒,然后移开了。
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一只一只从它面前经过。
埃比始终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安静的雕像。
那些虫子们暗暗松了一口气,看来它们没有暴露。
它们加快脚步,想要混入前面的人群中。
“站住。”
埃比的声音忽然响了,不高,但很清晰。
所有虫子的脚步同时顿住了。
它们僵硬地站在原地,不敢回头,不敢动。
整个空港安静了一瞬,只有风吹过的声音。
“左边第三个,老太太。”埃比的声音继续响起,“你的拐杖拿反了。手柄应该朝里,不是朝外。这个错误,我刚才就在观察了。”
那只伪装成老太太的虫子僵住了。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拐杖。
确实拿反了。
手柄朝外,这个错误的握法,人类老太太是绝对不会犯的。
它的脑子飞速转动,想要辩解,但已经来不及了。
空港周围,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十几个穿着同样浅绿色工装的人影,无声无息地围了上来。
他们手里拎着一种银白色的网状工具。
虫群认出来了,那是电网枪。
“还有你。”埃比的声音再次响起,指向另一只虫子,“装成小孩的那个,你的光脑拿倒了。小孩虽然不一定认得字,但不会把光脑倒着拿。”
那只伪装成孩子的虫子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光脑。
果然倒了。
它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但虫族的甲壳颜色从皮肤下面渗出来,让它的脸颊泛起一片暗褐色。
“还有你,”埃比的声音不停,“戴草帽的那个,你的草帽戴反了,帽檐朝后了。还有你……”
埃比一个一个地点过去,每点一个,那虫子就僵住一瞬,像是被无形的箭矢射中。
它在这群虫子伪装成游客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看穿了它们每一个人的破绽。
它其实并不了解人类,但是太了解自己的同类了。
所以任何一处细节上的不自然,都逃不过它的眼睛。
“霍老大。”埃比转身,朝着那个穿深色制服的男人说,“都认完了。一百只,一只不少。你通知其他人收网吧。”
霍大站在旁边,双手抱胸,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抽动。
“行啊埃比,干得漂亮。”他拿起通讯器,低声说了几句。
片刻之后,那十几个穿着工装的人影动了。
电网枪的银白色光芒在阳光下闪烁,一张张能量网在空中展开,精准地罩向每一只虫子。虫群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它们试图逃跑,试图反抗,但脚步刚一动,就被能量网死死缠住了腿。
它们嘶鸣着、挣扎着、变形着,甲壳从人类的皮肤下撕裂开来,复眼从眼眶里凸出来,口器张开,露出锋利的獠牙。
埃比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它甚至没有往后退半步,只是双手依然插在口袋里,姿态依然闲适,像一个在自家院子里看着工人修剪草坪的农场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