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昭回到建康驿馆时,天色已完全暗透。
驿馆位于台城东南角,是一座两进的旧式官邸。庭院里几株老槐树光秃秃地刺向夜空,枝桠间漏下的月光碎了一地。王嫱已带着阿渊在后院歇下,丫鬟轻手轻脚地在廊下添炭烧水。
他解下大氅递给亲卫,正准备去后院,驿丞忽然从门房小跑出来,手里捧着一封用蜡封了口的信。
“将军,半个时辰前有人送到门房的,说是一定要亲手交给您。”
祖昭接过信。信封上没有落款,只在背面用火漆封了口,火漆上的印记已被人刻意抹模糊,看不清来路。他捏了捏信封,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
“送信的人呢?”
“放下信便走了,是个穿灰衣的后生,脸生得很。”驿丞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祖昭的神色。
祖昭没有再问。他走到廊下灯前,撕开封口,抽出信纸。
信纸上只有四行字,字迹潦草,显是仓促写成。
“药材之价,源于丹阳。周氏囤药,意在江北。药栈囤于句容城南仓,有三万斤之巨。另有他图,小心建康。”
没有署名。
祖昭将信纸凑近灯火,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纸张是市面上最常见的竹纸,墨也是寻常松烟墨,字迹刻意写得歪斜,辨认不出笔法特征。这人要么是个老手,要么受过专门训练。
他将信纸折好收入袖中,在廊下站了片刻。
丹阳周氏。句容城南仓。三万斤。
这个数字让他眉头皱了起来。三万斤药材不是小数目,光是收购成本便在两千万钱上下。丹阳周氏虽然家底殷实,但一下子拿出这么大一笔现钱来囤积药材,绝不是正常的商业行为。
况且句容就在建康东郊,快马半个时辰可到。把三万斤药材囤在离建康这么近的地方,说明这批货随时准备动用,根本不是打算长期囤积居奇。
“另有他图,小心建康。”
这句话最让他警觉。送信的人显然知道些什么,但不肯或不敢写明白。只留下这八个字,像一个模糊的警告。
他想起王恬白天说的话——“京中有人对你不太满意”。王恬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但祖昭了解他,越是平淡的话,背后的分量越重。
“将军,要不要卑职去查一下送信的人?”亲卫队长赵平走过来低声问道。
“不必了。那人既然刻意不露身份,就不会让你查到。”祖昭转身往书房走去,“你去一趟王大人府上,把信的内容告诉他,让他查一查句容城南仓。”
赵平领命而去。
祖昭进了书房,点上灯,在案前坐下。他从袖中取出那张信纸重新展开,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丹阳周氏。这是周闵的本家。
去岁十月,周闵因弹劾祖昭被司马衍当廷怒斥,罢免了吏部尚书之职,责令回府思过。祖昭原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了——一个被罢了官的江南士族,纵然有些势力,也掀不起大浪。
但这封信告诉他,周闵并没有消停。
囤积药材,掐断江北医官学的药源,这只是第一步。如果三万斤药材只是周闵手里的其中一张牌,那他手里还有多少张牌?
祖昭将信纸凑到灯前,火苗舔上纸角,竹纸瞬间卷曲变黑,化作一缕青烟散在夜风里。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建康城的万家灯火,台城方向灯火最密集,像一片光海。这座城里住着皇帝,住着门阀,住着数不清的世家子弟和寒门小吏。每个人都在算计,每个人都在谋局。
而他站在这里,站在局外,却又身在局中。
后日一早,王恬的回信便到了。
来的是王恬身边最得力的管事王忠,四十来岁,跟着王导三十年,王家上下都叫他忠伯。他进驿馆时天刚蒙蒙亮,祖昭正在院中练拳。
“姑爷。”忠伯拱手行礼,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老爷让老奴连夜查了句容城南仓的事,这是回话。”
祖昭接过信,拆开看完。
王恬的字迹端正有力,信很短。
“句容城南仓确为周氏产业。十日前该仓入库大量药材,管仓的是周闵的族弟周子明。我已派人暗中盯着,一有异动即报。另,建康近日有数名生面孔出入周闵旧宅,来路不明,你出行多加小心。”
祖昭将信收好,对忠伯说:“替我多谢兄长。”
忠伯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走。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姑爷,老奴多嘴一句。老爷昨晚回府后神色不大对,一个人在书房坐到后半夜。老奴送茶进去时,听见老爷在自言自语,说‘周家这是要作死’。”
祖昭目光微凝。
忠伯跟了王导三十年,见过大世面。他肯说这句话,说明事情的分量比他想的更重。
“知道了。”祖昭点了点头,“忠伯回去告诉兄长,我这几日便会动身回寿春。江北的事离不开我,建康的事便拜托兄长了。”
忠伯躬身应下,退出了驿馆。
祖昭在院中又站了一阵。晨光从东方漫过来,将院中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个亲卫正在收拾行装,赵平指挥着他们将昨日采购的物资搬上车。
王嫱从后院走出来,见他一个人站在院中,走到他身边。
“怎么了?”
祖昭没有隐瞒,将药材涨价、句容仓库和周闵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王嫱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怎么做?”
“先回江北。”祖昭道,“建康的事交给兄长查,他有分寸。我在建康多待一天,周闵那边便多一天准备的时间。不如回寿春,以不变应万变。”
王嫱点了点头。她没有再多问,转身去帮阿渊收拾衣物。
临走前,祖昭去了一趟台城,向司马衍辞行。
司马衍在式乾殿批阅奏章,听说祖昭要走,放下朱笔,亲自送到殿门口。他的脸色比前几日又差了些,眼底的青灰更重了,只是精神尚好。
“这次回江北,替朕好好守着那八郡。”司马衍拍了拍祖昭的肩膀,“朕在京中给你撑腰。”
祖昭跪下行礼:“陛下保重龙体。臣回寿春后便派张泉医师来建康为陛下请脉。”
司马衍这次没有推辞,只是笑了笑:“去吧。”
祖昭起身,倒退三步,转身大步走出宫门。他翻身上马,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宫墙。式乾殿的飞檐在晨光中巍然矗立,殿前的旌旗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收回目光,轻夹马腹。
午时三刻,祖昭携家眷乘船离开建康,沿江北上。船过石头城时,他站在船尾,望着渐行渐远的建康城墙,袖中的那张信纸早已烧成灰烬,但信上的八个字却像刀刻一样印在他脑子里。
另有他图,小心建康。
江水滔滔,船头破浪向北。王嫱抱着阿渊坐在舱中,阿渊趴在窗口看着江面上的白帆,小手兴奋地指指点点。祖昭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转身走进了船舱。
他将赵平叫到跟前:“回寿春后,把派往建康的斥候增加一倍。盯住周闵旧宅和句容城南仓,每日一报。”
赵平抱拳领命。
祖昭走到舱窗边,望着江北方向。
寿春城头的旌旗,他很快就能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