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教室”的道路,黑暗又狭窄。
塞拉斯已经不记得在这条通道中走了多久。
乔尔·维西走在他的前面,漆黑的魔法袍几乎要与周边的黑暗融为一体。
听着耳边孤零零的脚步声,塞拉斯发现他并没有多少害怕与紧张。
反而感觉无比平静。
终于,漫长的旅程即将结束。
视野豁然开朗,塞拉斯跟在魔法师的身后,来到了一个完全封闭的空间。
魔法师点燃了油灯,房间内的情景映入塞拉斯的眼帘。
里面很空旷,几乎没什么布置,只在中间的位置放了一张铁床。
最里面的角落,在灯火的照耀下能够隐约看见密集的栅栏,穿透栏杆的缝隙往更深处看去,一对深红的眼眸骤然浮现。
塞拉斯甚至不需要仔细观察,就能知道笼子里到底关了什么。
因为它身上的气味,塞拉斯无比熟悉。
那是和他胸口处被植入的那颗心脏极为相似的气息……也是他经常会从莉莉娅的身上感受到的气息。
——属于恶魔的气息。
“嗬……嗬……”
似乎是察觉到了有人进来,笼子里的野兽发出沙哑的嘶鸣。
那声音像是从地狱的业火中蒸腾而上,仿佛要将在场的所有人燃烧殆尽。
维西丝毫没有在意笼子里挣扎的“野兽”。
他向前走了几步,语气随意道:“躺到那张床上去。”
塞拉斯沉默片刻,迈步上前。
冰冷的金属贴上后背,带来阵阵刺骨的寒意。
视线翻转。
墙壁与笼子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平整的天花板。过于日常的画面削减了密室带来的些许不适,让他的心境变得更加平和。
身边。
衣料的摩擦声不绝于耳。
乔尔·维西从床边走到墙角,在笼子对面蹲下。
因为他的靠近,笼子里的生物情绪更加激动,沉重的威胁声从他的喉咙中溢出。
“放心。”
魔法师嗓音嘶哑道:“你不会死去,反而会得到新生,所以大可不必如此抗拒。”
“能够为伟大的研究而献身,这理应是你的荣幸。”
恶魔根本不理会他的义正言辞,幽蓝的火焰升腾而起,像是一条巨龙,翻滚着涌向面前的魔法师。
乔尔·维西甚至没有躲避的意思。
他安静地蹲在原地,丝毫没有将那仿佛能够燃尽一切的火焰看在眼中。
火焰裹挟着极高的温度,撞上了漆黑的栅栏。
银白的光亮骤然升起。
无数魔法符文一个接着一个地被点亮,强悍的魔力硬生生化解了恶魔的突袭。
那条幽蓝的火龙非但没有对魔法师造成任何伤害,反而倒卷而去,将恶魔庞大的躯体包裹其中。
恶魔顿时发出了一声惨叫,而后变得奄奄一息起来。
“卑鄙……人类……”
模糊不清的人类语言回荡在密室之中。
魔法师笑了笑:“若论狡猾和卑鄙,没有人能比得上你们恶魔。”
乔尔·维西站起身,“只不过这次赢的是我们。”
塞拉斯对他们之间的谈话并不在意。
此时此刻,他竟然在发呆。
他在想……莉莉娅在做什么呢?
是在和凯厄斯聊天吗?
还是正在花园中散步,享受着好不容易得来的自由时光?
她之前答应过他,很快就会回来。
算算时间……她应该已经快到阁楼了吧。
听说恶魔是世界上最狡猾的生物。
它们向来以虐杀人类为乐,不仅会虐待人类的身体,还会折磨人类的灵魂。
它们没有同理心可言,在它们眼中,人类与蝼蚁没有任何区别。
如果是这样的话……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就算他消失了,莉莉娅应该也不会感到伤心吧。
想到这里,塞拉斯放心地闭上了眼睛。
衣料摩擦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
黑暗之中,任何的一点动静都显得如此清晰,像轰鸣,又如惊雷。
他似乎正在周边布置着什么,魔力的气息不断涌现,将塞拉斯的身体包裹。
压抑的嘶吼声逐渐从模糊变得清晰。
那只笼子里的恶魔被抓了出来,带到了塞拉斯的面前。
浓郁至极的魔气混杂这周边无处不在的魔法元素,像是游蛇一样,以他的四肢百骸为目标,不断向前行进。
冰冷、灼热、麻痒、疼痛……
随着魔气的涌入,塞拉斯的感官像是被放大了无数倍,种种不适让他的身体缓慢痉挛起来。
他想要张开嘴,想要发出痛苦的嘶吼。
但是,精神好像被沉入了无尽的深渊之中,不管他如何努力挣扎,都不再有浮上水面的那一天。
这一刻。
塞拉斯想到了魔法师刚才的言论。
想到他对恶魔说,“会让它得到新生”。
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了博蒙特伯爵养大他的目的。
原来,他不只是一个替死鬼,也不只是为凯厄斯提供天赋的工具。
他还是为恶魔准备的容器,是完美符合要求的最佳实验品。
或许,他从出生开始就是为了这场实验。
他的存在……自始至终,都没有任何意义。
魔气不停涌入。
隐藏在皮下的那颗心脏像是被唤醒了似的,扑通扑通,像是擂鼓一样重重跳动起来。
属于恶魔的、浓稠而又肮脏的血液,随着心脏的跳动被不断泵入塞拉斯的身体。塞拉斯只觉得,好像整具身体都陷入了淤泥之中,难以前进、无法动弹,甚至连喘息都变成了奢望。
在过去的十年间,他曾幻想过无数次死亡。
却从未有过一刻像现在这样,死神的脚步声如此清晰,仿佛下一秒就会叩开门扉。
混沌之下,塞拉斯的眼前闪过了一幅幅画面。
有洁白的医院,有装潢单调的复试小别墅,有美丽却忧郁的母亲……
当然,最多的还是阴暗潮湿的阁楼,仆人肮脏的咒骂,以及被仍在他门前的残羹冷炙。
哒、哒、哒……
几不可闻的脚步声在耳畔回荡。
那声音很微弱,却又不知为何染上了一抹焦急之色,像是有只小猫在木质的地板上咪咪喵喵地走来走去,试图寻找着什么。
莉莉娅……
这个名字浮现的同时,眼前的画面也变得清晰起来。
那的确是他一直居住的阁楼。
只不过,那里并非是他印象中的潮湿阴暗,反而因为是白天,光线从唯一的窗户中透进来,一切都显得是那样明亮,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梦幻的光晕。
“喵?喵?”
她在呼唤他的名字。
我在。
塞拉斯试图回应,但是嗓子好像被淤泥堵住,难以发出半点声音。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的画面并非回忆。
而是正在发生的现实。
按照约定,莉莉娅回到阁楼找他。
却没有在里面看到他的影子,留给她的,只是一片冰冷的空间,以及一个未解的谜题。
他甚至没有见她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