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门进屋。
这里是王宫内最为奢华的寝殿之一，听说原本是为未来的王后准备。
但如今，原计划会成为黎恩王国新一任国王的凯厄斯主动退位，新任帝王的人选悬而未决，这里却已经默认成为莉莉娅的领地。
作为莉莉娅的“附庸”，塞拉斯自然也住在这。
刚一进门，扑面而来就是一阵香气。
王宫里规矩很多，其中一条就是用餐必须在专门的餐厅，但无论莉莉娅还是塞拉斯都不在乎这种高端大气的贵族做派。
他们在一个小阁楼里相依为命十几年，早就习惯了坐在床铺上一起吃饭。
如今从伯爵府邸到黎恩王宫，不过换了个地方而已。
塞拉斯吩咐厨房做的餐点在十分钟前刚刚送到房间。
随着年底将近，天气越发寒冷。别说是十几分钟，刚出锅的饭菜在外面放上一会就会凉透。
但这点小问题在王宫里很好解决。
塞拉斯也是去了厨房才知道，这里甚至连盛饭的容器上都刻有保暖的符文，每日那些在宫廷内任职的魔法师都会为其充能，保证不管什么时候，王宫内的贵族们都能吃到新鲜的热食。
这并不是什么太困难的技术，但因为魔法材料与魔法师的稀缺，注定了只能在贵族圈层流传使用。地位、财力稍微低上那么一点，都享受不到如此的特权。
莉莉娅在屋内看到这些容器的时候也有些惊讶。
她以前可从来没见过这个。
她一边感慨着国王果然懂得享受，一边习惯性地坐在塞拉斯的对面。
落座以后，她丝毫没有要动手切肉的意思。反倒是对面的塞拉斯，像是被按下了什么开关似的，立刻拿起刀叉，一点一点地分开那块带骨羊排，将软嫩的羊肉挑到属于莉莉娅的盘子里。
过去十几年的相处，两人早就已经练就了次等默契。
切肉的工作是塞拉斯的，莉莉娅只需要负责吃就可以。
“味道还好吗？”塞拉斯难得在吃饭过程中说话。
莉莉娅点头：“不错。”
她第一次吃王宫厨子做的菜，没想到口味和伯爵府里的差不多。
难道是处在同一地域的原因？
不只是伯爵府和王宫，其他贵族府上的厨子做出来的调味也都一个样？
莉莉娅天马行空地想道。
对面，见到她点头，塞拉斯紧绷的嘴角终于放松了些。
吃完饭，女仆们鱼贯而入，收拾好残局后又训练有素的撤走。
莉莉娅去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坐在柔软的大床上准备睡觉。
塞拉斯沉默着走到她的身边。
莉莉娅抬头看他。
注意到她的动作，塞拉斯立即蹲下身来。
莉莉娅现在毕竟已经恢复了正常的外貌，不像过去那样，只是个一米左右的小孩子。再加上，王宫内的床为了追求舒适，恨不得铺上几十上百层羊绒软垫。
塞拉斯蹲下以后，莉莉娅甚至比他还要高上半个身位。
这就从仰视变成了俯视。
莉莉娅歪了下头：“怎么了？”
塞拉斯抬头看他，苍白的皮肤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今天……”
他的视线捕捉到女孩那双漆黑的眼眸。
看着那平静中带着点疑惑的眼神，塞拉斯努力克制着翻涌的情绪：“今天，我遇到凯厄斯了。”
莉莉娅眨了眨眼：“他跟你说了什么？”
塞拉斯：“……”
明明是他率先开启的话题，但面对这个问题，他却有些难以启齿。
——凯厄斯对他说了什么？
他说，他不懂莉莉娅的想法。
更不配和她并肩站在一起。
原本直视着莉莉娅的目光错开了些，长而卷的睫毛轻轻压下，遮住了少年眼底的不安与自卑。
迎着上方好奇的目光，塞拉斯的双唇勉强开合：“……他说，你有自己想做的事情。”
“而我不懂这些。”
“我这样的人……”
塞拉斯低下头，“不该站在你的身边，只会拖你的后腿而已。”
他终于将这一段充满了自我贬低的话语说了出来，但是，内心的痛苦却并没有减少半分，反而像是亲手将还未愈合的伤口重新撕开了一样，带来了一阵剧痛。
他低垂着头，甚至不知道，他期望着从莉莉娅那里听到怎样的回答。
床边。
莉莉娅眨眨眼睛。
从她的角度，能够看到少年毛茸茸的脑袋，以及黑发之下精致的眉眼、挺拔的鼻梁，以及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
就算看不清他的表情和眼神，也知道此刻的他一定委屈到了极点。
她忽然想到了一个，过去一直被她忽略掉的问题。
忐忑的等待中，渴望已久的回复终于到来。
“你没有想做的事情吗？”
莉莉娅语气平淡地问道。
塞拉斯蓦地愣住。
紧接着，一颗因紧张和期待而不断跳动的心脏，瞬间沉入了漆黑的湖底，变成了一颗冰冷的石头。
“我……”
他忍不住开口，想要为自己辩解。
原本已经停滞的大脑勉强运转，搜肠刮肚地寻找着前进的理由。
然后，他悲哀地发现。
……是啊。
他甚至，连自己想要做的事情都没有。
辩解的话语说到一半，在他的喉咙中卡住。
少年的头垂得更低了，活脱脱一个霜打的茄子。
好像整个人都在刚才的那场对话中彻底枯萎了。
莉莉娅撑着下巴看着他，追问道：“你就没有什么一直想做，但碍于现实或者别的什么原因，没办法做到的事情吗？”
过了一会，霜打的茄子摇了摇头。
“梦想呢？”
再次摇头。
“你也没想过要向你那位名义上的父亲，还有凯厄斯复仇？”
这个问题问出来，塞拉斯终于开口了。
少年嗓音沙哑道：“我不恨他们。”
他的母亲从未给他留下“恨”的情绪。
问题一个接着一个的砸下来，除了将那颗已经快要沉底的石头心脏压得更深以外，也让塞拉斯内心那个朦胧的念头，逐渐浮出水面。
……他其实并不是没有想做的事情。
只是……
“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我就再也没有考虑过自己的未来了。”
他如此说道。
莉莉娅：“为什么？”
“因为，在我的期望中……”
少年终于再次抬起头，“未来的每一个瞬间，都该有你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