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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来福的脑子转了两圈,没敢吭声。
杨兵那几句叮嘱在耳根上打转进厂的事,一个字都不往外漏,“咋问这个?”
赵大强往前蹭了半步,矮壮的身子压过来。
“来福,咱俩也是朋友,你既然有门路,顺手拉我一把呗。”
杨来福往后退了退,后背抵上炕沿。
“大强,我……我帮不上。”
“帮不上?”
“真帮不上,我那活儿,是家里安排的。我自个儿都做不了主,哪能再带个人。”
赵大强脸沉下来。
那点缩着的怯劲儿一下没了,腰板挺直。
“杨来福,你这话啥意思?”
“我没啥意思……”
“你就是看不起我。”
赵大强往后撤了一步,把桌上那两张报名表抓起来,“嫌我家穷,怕我占你便宜是吧?”
“不是……”
“行,我记住了。”
人转身就走,院门被带得砰一声响。
杨来福站在原地,胸口一起一伏。
那点交情,撂下两句话就散了。
可让他真去拉这一把,他没那个本事,也不敢。
当天晚上,杨来福蹬着借来的车,赶到了四合院。
进门时杨兵正就着煤油灯翻一份夜校名单。
“兵子。”
杨兵抬头,“这个点过来,出事了?”
杨来福把赵大强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说到末了,脖子又往衣领里缩。
“他撂下狠话走的。我这心里头有点犯怵……”
杨兵把名单合上,搁在桌上。
“怵啥?”
“他要是记上仇……”
“记仇能咋样,他一个要下乡的,你一个进厂的,往后八竿子打不着。你怵他干啥。”
杨来福搓着手,“那我……”
“明天一早,你跟二婶到厂门口等我,工作转让的手续,趁早办了。手续一落地,谁说啥都不顶用。”
杨来福愣了一拍,“明天就办?”
“夜长梦多,早一天,踏实一天。”
杨来福用力点头,“哎。我听你的。”
第二天天没大亮,杨来福和二婶刘翠就候在了钢铁厂门口,刘翠拎着个布包,里头是户口本和两人的证明。
杨兵骑车到了,把车一支。
“走,先去劳资科。”
劳资科的办事员姓周,戴副眼镜,看见杨兵进门,腾地站起来。
“杨主任。”
杨兵把刘翠的材料往桌上一放。
“我二婶岁数到了,名额转给侄子杨来福。手续你给办一下。”
周科员翻了翻,又抬头看了看刘翠和杨来福。
“主任,这个……按规矩得政审、得登记,正常走流程怎么也得十天半个月。”
“材料齐不齐?”
“齐。”
“齐就办,我已经签过字了。今天落档,今天领工服。”
周科员把条子和材料一块收了。
“……成。我这就办。”
刘翠站在一旁,心里头直打鼓。
她太晓得这流程多磨人,同院的老吴顶替他爹的班,光政审就跑了俩月。
可到了她侄子这儿,周科员连半句多话不敢搭,一张条子下来,当天就办。
这就是当主任的侄子。
她偷看了杨兵一回,把到嘴边的道谢咽了回去。
手续果然快,不到一个钟头,杨来福的名字就落进了钢铁厂的职工花名册。
蓝布工服、白线手套、一顶藤编安全帽,码在杨来福怀里?这小子捧着那身行头,鼻子又有点酸。
杨兵领着他往保卫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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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你就在这儿。”
推门进去,杨志正趴在桌上填值班表,看见两人进来,把笔一撂。
“兵子?这是……”
“来福来了,以后归你带。”
杨志站起来,绕着杨来福转了半圈。
“嘿,长这么结实了,坐。规矩我慢教你,不急。”
杨兵冲杨志点了下头。
“都是自己人,我不多嘱咐。”
杨志咧嘴,“放心吧兵子,亏不着他。”
杨兵转身出了保卫科。
名额落地,人进了门,归在自家堂哥手底下,这事就算结结实实办妥了。
至于赵大强那点闷气,他压根没往心里搁。
可赵大强不这么想。
接下来两天,他在街道办门口转悠了好几趟,那点要拉杨来福一块儿下乡的念头,越想越拧。
凭啥他能进厂,我就得下乡?两个人都说好了,他翻脸不认人。
赵大强琢磨出个主意。
下乡名单是街道办登记的,要是自己直接把杨来福的名字填上去,名额一占,由不得他不去。
他揣着这心思,挤到登记的桌子前。
“同志,我要再报一个人。杨来福。”
登记的女干事抬头,“本人来了没?”
“没,我替他报。”
“不行,下乡是自愿的。本人不签字,谁也代不了。你这是替谁报?人家点头了?”
赵大强噎住,“我……”
“没本人签字,免谈。”
女干事摆手,“下一个。”
赵大强被挤出了人堆。
那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好啊,杨来福,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他蹲在街道办墙根抽了半根烟,脑子里翻来覆去。
杨来福那活儿,是家里安排的,家里头谁有这本事?他爹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没这能耐。
是杨兵。
银定这一片,谁不晓得钢铁厂有个杨主任,又是革委会副主任,又是后勤主任。
走后门、塞名额、安插亲戚这一桩,哪样经得起查?
赵大强把烟头一摁。
回到家,他翻出半张作业纸,蘸了墨,一笔一划地写。
“实名举报钢铁厂杨国富、杨兵,徇私舞弊,私自安插亲属顶替工作名额……”
写完,吹干,叠成方块,揣进怀里。
第二天一早,赵大强揣着那张举报信,进了银定街道办。
值班的把他领到了赵主任办公室。
赵主任四十来岁,正端着搪瓷缸子喝茶,听说有人实名举报钢铁厂的人,把缸子往桌上一放。
“举报谁?”
赵大强把那张纸双手递过去。
赵主任接过来,从头扫到尾,扫到杨兵两个字,他的手停了一下。
杨兵这名头他听过。
再往下,私自安插亲属顶替工作名额。
赵主任把纸往桌上一铺,两根手指头在那行字上压了压。
心里头那点窃喜,压都压不住。
天大的好事。
钢铁厂是区里挂了号的大厂,要真能从里头揪出个以权谋私的副主任,这功劳往上一报……
赵主任站起身,把举报信往兜里一揣。
“小李!”
隔壁窜进来个年轻人。
“叫上两个人,跟我去趟钢铁厂。”
“现在?”
“现在,这种事,得趁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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