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丽莎白似乎是看出了陈平安眼中的郑重，嘴角更是扬起一抹胜利在望的微笑。
“陈先生，恕我直言，龚古尔奖得主写的是法语文学。法语文学翻译成英文，是‘翻译作品’。”
“翻译作品在英语市场的平均销量，我可以很负责任的告诉你……只占百分之三的市场份额。”
“其中大部分还是大学文学课的必读书目。”
“读者读翻译作品的时候，隔着一层译者的滤镜。”
“译得再好，都不是作者原本自己的声音。”
说完，她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面前的那份稿子。
“所以，我认为，我们给出的价格足以配的上这份佳作。”
陈平安是真没想到这个伊丽莎白是句句都往要害上戳，一点缓冲的机会都没留给自己。
但他陈平安在外贸市场上摸爬滚打这么久，自然还是想争取一下。
“周卿云是一名优秀的作者。”
“我想企鹅……一家以发现新人作者闻名、以打破出版壁垒起家的出版社……”
“应该比任何人都更清楚。”
“同时你们也明白，一本适合的，优秀的，被其他市场早已证明过的作者有多优秀。”
“周卿云他不是新人，我不认为只是换一个语言，他的文字就不能打动读者。”
“你是在偷换概念。”
“我们不应该用新人这个标签来标记他这样一位在中国和日本已经有了三本百万销量书籍的畅销作家。”
伊丽莎白听完陈平安的话，没有立刻接话。
她低头看着合同条款页，目光不断在版税率那一栏的巡视着。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出现停顿。
他知道陈平安这一刀砍在了重点上……
自己不能因为换了一种语言就能将周卿云变成了自己口中所说的新人。
“我不否认周先生是一名出色的畅销作者。”
伊丽莎白重新开口时，语气里的锋芒收敛了半分。
“但是他写的毕竟是外语，我们出版社的编辑成本会很高。”
“我们需要投入额外的编辑资源来打磨语言……”
“这不是简单的文字校对，是整体语感的调整。”
“是句子节奏的重新编排。”
“是让一位非英语母语者写出来的文字读起来更像一位英语母语者写的英文。”
“这份成本，也需要在条款里体现。”
伊丽莎白将一份企鹅内部编辑预算表的空白模板从文件夹里抽出来，放在桌上。
查尔斯在旁边轻轻的点了一下她的袖口。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他是这份稿子的第一读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份稿子的语言水平。
他根本舍不得对这份已经翻译好的第一章有任何改动，作者写的太好了。
但伊丽莎白只是用眼睛轻轻的扫了他一眼。
没有给他任何回应。
那个眼神大概的意思就是……
“你负责发现好书，我负责签下合理的合同。”
“你要是现在就跳出来拆我的台，我以后就没法谈条件了。”
于是查尔斯不说话了，只能继续盯着面前的稿子。
陈平安同样没有放过这个细节。
他注意到查尔斯欲言又止的表情……
也注意到伊丽莎白那个压制的眼神。
这两个微表情加在一起，能带给他的信息比过去二十分钟里所有条款争论都多：
查尔斯想要这本书，而且非常想要。
他想要到可以为了它在谈判桌上跟自己同事对着干。
只是现在还没到翻脸的时候。
陈平安的手指在合同条款页上轻轻敲着。
“在编辑成本方面……我有一个提议。”
“在决定最终的版税条款之前，我们可以先请贵社的编辑主管出一份书面评估。”
“如果评估证明这份稿子确实需要额外的编辑投入……”
“那我们坐下来谈，该降的降，该减的减。”
“但如果评估证明它不需要……”
他停顿了一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凉透的红茶。
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那么这个条目，就不应该成为压低版税的依据。”
“底线应该建立在事实基础上，不是建立在假设上。”
伊丽莎白抬起眼睛看着陈平安。
她的灰绿色眼睛在无框眼镜后面闪了一下……
她在企鹅做了十五年版权谈判。
见过太多各种各样难缠的对手。
但像陈平安这种不紧不慢、一条一条把她的防线拆开。
拆完还递给她一个台阶下的风格，是第一次遇到。
“可以。”
“我们可以在合同里加一条编辑成本评估条款……”
“由企鹅编辑部主管出具书面评估报告。”
“作为版税条款的参考依据之一。”
“如果评估结果显示编辑投入低于一定标准，版税率相应调整。”
“那就这么办。”
陈平安没有在这个点上继续追击。
他知道见好就收……
这条款一旦写进合同。
就等于企鹅自己承认了这份稿子的水平不需要额外投入。
而他是看过那份稿子的。
周卿云写这本书的语句，和上一本《白夜行》一样，都是考虑过翻译后的结果的。
在这点上，周卿云比任何其他国家的作者做的都要好。
“另外……预付版税。两万英镑。”
“这个数字，太低了。”
“一个在日本市场已经创造了三十多亿日元版税收入的作者。”
“他的首部英文原创作品在贵社眼里只值两万英镑……”
“这个数字本身，就是对市场的一种误导。是对周卿云先生才华的亵渎。”
伊丽莎白闻言脸色也开始变的不好看起来。
“陈先生。版税预付是基于销售预期的。”
“没有人能在书还没上市之前，就用未知的销量来担保预付金额。”
“你我都知道市场是变量……不是所有的好书都一定能卖得好。”
“不是所有的畅销书作者换了语言赛道之后都能成功。”
“我承认周先生在日本市场的成绩非常出色。”
“但英语市场和日本市场之间的相关性，目前是零。”
“在没有任何数据支撑的情况下，企鹅不能为一个假设性的市场反应加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