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比武的日子到了,虹口道场被挤得水泄不通。中日双方武者、看热闹的民众、还有各方势力派来打探消息的眼线,把道场内外围了好几层。
但今天的气氛格外“国际化”。
道场最好的观摩位置上,架起了一排是照相机。一群金发碧眼、西装革履的外国记者,正兴奋地调试着设备,准备记录下这场“东方武术对决”。在他们旁边,还坐着不少西方面孔的绅士淑女,有的抽着雪茄,有的摇着折扇,交头接耳,谈笑风生。他们中有英国驻沪总领事、法国领事馆武官、美国商会代表、甚至还有几位租界工董局的董事,可以说整个上海滩的贵族圈都来了。
这一切,都拜李子轩所赐。
他以新晋“大英帝国沪上亲王”的身份,广发“邀请帖”,美其名曰“促进东西方文化交流,见证传统武术魅力”。
收到帖子的,一方面好奇这场被炒得沸沸扬扬的比武,另一方面也得给这位“女王红人”兼“神秘富豪”面子,于是纷纷到场。
这番骚操作,直接把藤田刚和日本领事馆给整不会了。
他们原本的计划是在相对封闭的环境,且观众主要是中日双方的情况下动手,事后方便控制舆论,甚至泼脏水。可现在,一大群外国记者和名流在场,无数双眼睛盯着,还有照相机!这还怎么暗中下手?开枪的话,岂不是全世界都知道了?
藤田刚在后台气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挑战是他们提出的,现在如果临阵退缩,军部以及黑龙会的脸面往哪搁?因此现在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芥川君!”藤田刚脸色阴沉地叮嘱即将上场的芥川龙一,“按原计划,尽量逼他露出破绽!如果实在不行……我会看情况给你信号。记住,一切为了帝国的荣誉!”
芥川龙一深吸一口气,紧了紧腰带,眼中战意熊熊。他对自己还是很有信心的。
“铛……”铜锣敲响,比武正式开始。
芥川龙一大吼一声,气势汹汹地扑向霍元甲,拳风呼啸,典型的刚猛空手道路数,力求速战速决。
然而,霍元甲却仿佛一片轻盈的落叶,脚下滑步如飞,身形飘忽不定。芥川龙一势大力沉的重拳、凌厉的踢腿,每次都险之又险地擦着霍元甲的身体划过,却连衣角都碰不到!
霍元甲虽然年过四十,但内家功夫精深,身法之灵活敏捷,远超芥川龙一的预料。他就如同在戏耍一头笨重的野牛,任凭对方如何咆哮冲击,总能闲庭信步般轻松避开。
“霍师傅好身法!”
“漂亮!这步法绝了!”
“小日本打不着!哈哈!”
台下中国观众看得大声喝彩,洋人们也看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惊叹。
“咯咯咯……这位中国老先生在遛狗吗?”一个西方名媛突然对身边的绅士说道。
“我感觉应该是的,中国功夫是真厉害,听说能直接把人像壁画一样挂在墙上!”
不到两分钟,芥川龙一已经气喘如牛,额头见汗。他感觉自己每一拳都打在空气上,有力无处使,憋屈得要命。
“霍元甲!”芥川龙一停住脚步,怒目而视,用生硬的中国话吼道,“有种不要跑!堂堂正正,跟我打!”
霍元甲停下脚步,负手而立,嘴角勾起一丝轻蔑的笑意,用全场都能听到的声音回应道:“先追上我再说。”
“哗——”台下又是一片哄笑和叫好声。
芥川龙一脸涨成了猪肝色,怒吼一声,再次扑上,结果又是一通徒劳的追逐。
第一回合在芥川龙一的疲于奔命和霍元甲的轻松写意中结束。
芥川龙一退回角落,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藤田刚的脸色已经黑得像锅底。外国记者们则兴奋地记录着“中国武术宗师以巧妙身法戏弄日本挑战者”的场面。
稍作休息后,第二回合开始。
铜锣再响。
这一次,霍元甲不再游走。他眼神一凝,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从飘忽的云变成了沉稳的山岳,又瞬间化为出击的猛虎!
芥川龙一还没反应过来,霍元甲已经欺近身前!拳、掌、肘、膝,攻势如同狂风暴雨,又似水银泻地,无孔不入!霍家拳刚柔并济的特点被发挥得淋漓尽致,每一招都精准地打在芥川龙一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节点上!
“砰!啪!咚!”
芥川龙一只觉得眼前一花,身上各处就传来剧痛,格挡的手臂被震得发麻,下盘被勾得踉跄,胸口更是挨了结实的一掌,气血翻腾!
他空有一身力气,却完全跟不上霍元甲的速度和节奏!被打得晕头转向,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
不到一分钟,芥川龙一已是鼻青脸肿,道服凌乱,脚步虚浮,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台下日本人的区域一片死寂,藤田刚的手死死捏着椅子扶手,指节发白。他知道,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芥川龙一必败无疑,计划就全完了!
他向观众席某个阴暗角落,使了个狠厉的眼色。
角落里,一个穿着普通中国百姓衣服、帽檐压得很低的男子,微微点头,手悄悄探入了怀中。
台上,霍元甲正一记凌厉的进步崩拳,直捣芥川龙一中门大开的前胸!这一拳下去,芥川龙一至少断几根肋骨!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突兀地打破了道场的喧哗!
霍元甲前冲的身形猛然一顿!只见他胸口位置的道服上,瞬间“绽开”了一朵刺目的“血花”!他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惊愕”和“痛苦”,低头看了看胸口,又艰难地抬头望向枪声传来的方向,手指微微颤抖地指向那边……
然后,在无数道震惊的目光注视下,一代宗师霍元甲,身躯晃了晃,带着满腔的“悲愤”与“不甘”,缓缓地、沉重地向后倒去,“砰”地一声摔在擂台上,溅起些许灰尘,随即一动不动了。
胸前那朵“血花”,还在缓缓“晕染”开来,触目惊心。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足足过了两三秒——
“啊——!杀人啦!”
“师父!!”
“卑鄙!比武开枪!”
“日本矮子!无耻至极!”
“HolyShit!他们真的开枪了!快拍照!”
“MyGod!这太野蛮了!这是谋杀!”
寂静被彻底打破!中国观众区瞬间炸开了锅!怒吼声、叫骂声、惊呼声震耳欲聋!不少人试图冲向擂台或日本人的区域,被维持秩序的巡捕死死拦住。
外国记者区更是像被捅了的马蜂窝!记者们一边疯狂按动快门,记录下这爆炸性的一幕,一边用各种语言大声咒骂和谴责。那些洋人绅士淑女们也惊呆了,纷纷起身,脸上写满了厌恶和愤怒。比武开枪,在他们看来是极其卑劣、毫无骑士精神的行为!
“卑鄙的日本人!”
“这是对公平决斗的亵渎!”
“必须严惩凶手!”
藤田刚也“震惊”地站了起来,一脸“悲愤”和“不解”,大声用日语喊着:“八嘎!是谁?!谁开的枪?!破坏比武规矩!帝国绝不姑息!”
但精武门这边,反应更快!
“师父!”早就准备好的刘振声发出一声凄厉的悲呼,第一个冲上擂台,紧跟其后的是几个同样“悲愤欲绝”的精武门弟子。他们七手八脚地“抬起”胸口一片“血渍”、双眼紧闭、“气息奄奄”的霍元甲,动作“慌乱”却又有序地往擂台边缘移动。
与此同时,霍廷恩带着另一批弟子,猛地冲向枪声传来的那个角落,一边冲一边怒吼:“抓住凶手!别让他跑了!”他们并非真的要去抓人,而是要制造更大的混乱,阻挡可能的阻拦和视线。
现场顿时更加混乱!惊呼声、叫骂声、推搡声、巡捕的哨子声、记者按快门的咔嚓声……响成一片!
就在这极度的混乱中,李子轩动了!
他的目标,不是擂台,也不是枪手的方向,而是日本驻上海总领事,小村寿太郎!
只见李子轩如同鬼魅般穿过混乱的人群,眨眼间就来到了坐在前排、正一脸“震惊”和“惋惜”的小村总领事面前。不等小村反应过来,李子轩右手如同铁钳般猛地探出,一把扣住了小村总领事的咽喉,单手就将他从座位上提了起来!
“小日本鬼子!”李子轩双目赤红,声如雷霆,用英语怒吼道,“敢在擂台上暗算我师父!老子要你偿命!”
小村总领事双脚离地,被掐得直翻白眼,脸涨成了猪肝色,双手徒劳地掰着李子轩的手,却如同蚍蜉撼树。他吓得魂飞魄散,裤子瞬间湿了一大片,腥臊的气味弥漫开来。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拼命摇头,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求饶。
旁边的日本随从和保镖大惊失色,想冲上来救人,却被李子轩冰冷的眼神和浑身散发的杀气震慑,再加上周围愤怒的中国人和西方人,一时间竟不敢妄动。
“李……李亲王!息怒!息怒!”英国总领事赶紧上前劝解,“此事定有误会!先将日本总领事放下,我们从长计议!现场这么多记者,影响不好!”
“误会?!我师父胸口的枪眼难道是误会?!众目睽睽之下开枪暗算,这就是你们日本人的武士道?!”李子轩怒喝,手上力道又加了两分,小村开始翻白眼了。
“不……不是我……命令的……”小村总领事用尽最后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是真的怕了,也真的冤——这事儿是藤田刚干的,他确实不知情啊!
李子轩要的就是他这句话!他猛地将小村摔在地上,指着他鼻子骂道:“今天暂且饶你狗命!若我师父有个三长两短,我李子轩对天发誓,定要你日本人血债血偿!我们走!”
说完,他“悲愤”地一跺脚,转身分开人群,朝着精武门弟子撤退的方向“追去”。留下瘫软在地,且尿湿了裤子的日本总领事,以及一片哗然的现场。
另一边,刘振声等人已经“抬着”霍元甲冲出混乱的道场,门口一辆早就准备好的黑色汽车立刻发动接应。几人迅速将霍元甲“塞”进车里,汽车疾驰而去,直奔十六铺码头。
车内,确认安全后,“昏迷”的霍元甲立刻睁开了眼睛,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总算演完了……这假死比真打一架还累人。”
刘振声忍不住笑了,递过去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师父,快戴上吧。现在还不能放松,码头上人多眼杂,等上了去美国的客轮,才算安全。”
霍元甲接过面具,熟练地贴在脸上,瞬间变成了一个面容蜡黄、病恹恹的中年商人模样。
开车的是霍廷恩安排的心腹弟子。
“父亲,”霍廷恩站在车窗外,眼圈微红,但眼神坚定,“这次由大师兄和二十名精锐弟子陪您一起去美国。孩儿……要留下来。”
霍元甲的手一顿,看向儿子。
霍廷恩继续道:“精武门不能散,上海滩的局势也需要有人稳住。而且……您的‘葬礼’,总要有人操办,只有这样才能骗过所有人。父亲,一路保重!”
霍元甲看着已然成熟、独当一面的儿子,心中既欣慰又不舍,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你也保重!凡事多与子轩商量。”
刘振声拍了拍霍廷恩的肩膀:“廷恩,放心吧,师父有我们照顾。你在上海,一切小心!日本人这次吃了大亏,丢了大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霍廷恩重重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迅速消失在弄堂阴影中。他还有很多事要做:布置灵堂,发布讣告,接待吊唁,将这场“假死”大戏演得逼真无比,麻痹日本人,也为精武门争取时间。
很快,在亚瑟的接应下,霍元甲等人很快就登上了直达美国的“加利福尼亚号”邮轮,霍元甲站在船舷边,望着逐渐远去的上海滩,心中百感交集。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