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王孙归不归(四)
    “泓儿,我决定过几天去扬州一趟,我想为你母亲扫墓……为狄葭先生扫墓。”嬴颂眼神中满是苍凉。

    白谛嘉道:“父亲,等您身体好些了,我带您去扬州,为母亲和狄葭先生扫墓。现在真的不行,您身体太虚弱了,金城距扬州两千多里,您身体扛不住。”

    嬴颂苦笑一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嬴颂对自己的一切都是悲观的,他的直觉告诉自己,他的身体已支撑不了多久了。

    “父亲,您怪我们当年的不辞而别吗?”白谛嘉忍不住问。

    “泓儿,我自始至终都没怪过你们母子,对你们母子,我自始至终都是愧疚……都是我不好,是我没能力保护你们母子……”嬴颂的声音充满了内疚。

    “您千万不要这么说……是孩儿不孝!”白谛嘉哽咽道。

    “过去的,都不说了……泓儿,你能回来,为父真高兴!”嬴颂道。

    嬴颂对那青年宦官道:“授骞,叫人准备晚膳,今夜我和泓儿一起用膳。”

    梁授骞应声而退。嬴颂吸了口气,用双手撑了一下书案,想站起来,但他身体太虚弱,没站起来。白谛嘉赶紧上前扶起父亲。嬴颂对王书稳道:“先生先坐一会儿,我和泓儿有事先行一步。”

    嬴颂在白谛嘉的搀扶下,走出书房,来到寝室。嬴颂从衣柜里取出一套衣服,他双手捧起这套衣服,道:“泓儿,六年前,你二十岁生日那年,我让人为你做了这套衣服,准备在你行弱冠之礼时穿,已在这儿放六年了,现在你穿穿,看合不合身。”

    白谛嘉双手接过这套衣服,他心中涩涩的,好想哭!但他依旧微笑着,他不愿父亲看到自己的泪而再次悲伤。白谛嘉换好衣服,微笑着道:“父亲,很合身。”

    泪光在嬴颂的眼眶中闪动,嬴颂看着白谛嘉,微笑地点着头,道:“《礼记》云:‘男子二十,冠而字’,泓儿,你有字了吗?”

    “父亲,您为孩儿取字吧。”白谛嘉道。

    “好,嬴泓,泓者,水深而广也。深广的水畔,应该长满了蒹葭,《蒹葭》是你母亲在世时最喜欢吟诵的诗……泓儿,你就字蒹葭吧。”嬴颂道。

    “多谢父亲!”白谛嘉道。

    嬴颂没告诉自己的长子,他之所以给嬴泓起这个字,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这一生都对不起白氏和狄葭先生了。蒹葭者,荻葭也;荻葭者,狄葭也。这样,嬴颂心里稍微好受一点。

    嬴颂望着眼前的长子,眼中满是疼爱之情,他转身对一宫女道:“叫人将泓儿的房间打扫干净。”

    那宫女应声而去。原来,嬴颂一直为白谛嘉母子留着他们各自的房间,他们房间内的摆设还都原封未动地保留着,原来嬴颂一直盼望着他们母子能够归来!

    白谛嘉犹豫了一下,道:“父亲,不用了吧?”

    “什么不用啊?当然要用。”嬴颂道。

    白谛嘉欲言又止,鼻子一酸,道:“父亲,您请上座,孩儿给您行礼,父亲,感恩您对孩儿的生养教诲之大恩!”

    说罢,白谛嘉将嬴颂搀扶到椅子上坐好,随后自己后退三步,面对嬴颂,俯身下跪。

    “泓儿,快起身,地砖凉。”说罢,嬴颂这次竟在没人搀扶的情况下站起身来!他走到白谛嘉面前,想亲手将白谛嘉扶起。

    白谛嘉依旧跪着,道:“父亲!孩儿不孝,多年来没在您身边尽过孝道,现在,孩儿想略尽孝心,可以吗?”

    “好,好,我的泓儿有心啦……”嬴颂颤抖着声音道。

    嬴颂已控制不住夺眶而出的泪,他怕白谛嘉看到自己流泪的情景难过,于是赶紧用手拭去泪。白谛嘉起身,扶父亲坐在椅子上,他走到父亲身后,为父亲按摩双肩,随后用双拳轻轻捶打父亲的后背……

    白谛嘉的泪水夺眶而出!由于他站在父亲身后,索性任凭泪水尽情奔流!父亲稀疏的头发根根刺痛着白谛嘉的神经!父亲才四十二岁啊!怎么连背都驼了啊!

    嬴颂坐在白谛嘉身前,白谛嘉看不到父亲的正脸,此时的嬴颂颤抖着身体,泪如泉涌!

    嬴颂从记事以来,印象中,自己很少哭过,尤其从他被立为太子之后。嬴颂十八岁时被立为太子。当时升宗对自己的长子嬴颂说:“颂儿,记住,你是太子!不管遇到多大的事,不要像个女人一样哭哭啼啼,那没有出息!”

    自此,多少次,在嬴颂想哭的时候,他就对自己说:“嬴颂!你是国之储君!不能哭!”之后的日子里,嬴颂真的没再流过一滴泪,就这样,他带着坚强的面具面对着周围的人,渐渐地,连他本人也认为自己是个从不流泪的男子汉!

    后来发生了几乎令嬴颂陷入灭顶之灾的延光大长公主事件,升宗曾欲废黜嬴颂太子位。即使如此,嬴颂也没流一滴泪,而且他表面上更加喜怒不形于色,做事更加谨小慎微。

    喜怒不形于色保护了他,也压抑了他真实的情感。多年积累下来的不得抒发宣泄的情绪折磨着这个可怜的人。太长的时间里,该哭的时候,他没哭。该笑的时候,他没笑。就这样,他压抑着真实的自我,渐渐地,他感觉自己活得太不像个人了!渐渐地,他已经不会哭了;当他想笑的时候,已经笑得比哭还诡异!

    可怜的嬴颂太累了,他已心力交瘁,这看似坚强的面具戴得太久,使他呼吸不到真诚鲜活的空气,他感到窒息般难受!

    今夜,背对着阔别七年的长子,嬴颂像个天真的孩子,他抛掉戴了二十多年的设防的面具,放声痛哭!阔别已久的泪如雨而下!这酣畅淋漓的泪雨中蕴含着太多的真实感情!有委屈,有压抑,有欣慰,有温情……

    今夜自己是怎么了?流了自己近一生的泪!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痛快的痛哭!

    白谛嘉依旧站在嬴颂身后,为父亲按摩,捶背,揉肩……

    终于,嬴颂不再哭泣,道:“泓儿,这是真的吗?这不是在梦中吧?”

    “父亲!这是真的……”白谛嘉哽咽道。

    “泓儿,这次你回来,我感觉我身体已经全好了!泓儿,你就留下来,别走了,好吗?”嬴颂的声音已近乎于恳求。

    白谛嘉咬咬牙,走到嬴颂面前,再次跪下,他终于鼓足勇气,道:“父亲……孩儿只想做个普通人,孩儿不想陷入权力争夺的刀光剑影之中,不想陷入你死我活的灭绝亲情的杀戮之中。这也是当初母亲带孩儿离开的原因。孩儿已对母亲承诺过,孩儿不会在皇宫生活,不想卷入权力斗争的旋涡。孩儿不能违背对母亲的承诺,恳请父亲谅解!”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