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明眸玄走到府门前,将拜帖双手递上。
门口管家接过帖子扫了一眼,又抬头打量了他一番,语气不卑不亢:“天目皇朝的殿下?请稍候。”
明眸玄点头,退到一旁。管家转身入府,背影消失在影壁之后。
他在府门外等了约莫一炷香。广场上排队的人群依旧嘈杂,天玄州八臂族使者仍在抱怨等了三天,朱雀坊的商贩蹲在墙角啃干粮,几个太渊官员干脆席地而坐摊开公文就地批阅。
没有人注意他。这座城里每天不知有多少人想见澹台明夷,他不过是其中一个。
管家从影壁后转出来,对他拱了拱手:“殿下请随我来,大人在后院。”
明眸玄整了整衣冠,随管家穿过影壁。澹台府前院是官衙格局,穿堂过廊,脚步回声在青石回廊中格外清脆。
拐过几道月门,眼前豁然开朗——好大一片后花园。亭台水榭,假山池塘,灵植茂盛,奇花异草错落其间,灵气浓郁得几乎凝成水雾。
但真正让明眸玄目光一滞的,是这片花园的侍弄方式——堂堂太渊内阁首辅,此刻正蹲在一片花圃前,青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握着一把小锄,正专心致志给一株灵植培土。
澹台明夷没有回头,只是随口说道:“来了。稍待,这株玉髓兰刚移盆,不把土压实了明日便蔫。”
明眸玄不知该如何接话,便静静站在一旁。他看着那双握锄的手——那是太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手,如今沾满了泥土。
半晌,澹台明夷将小锄搁在花架边,站起身拍了拍膝头的土,在水缸里净了手,一边擦手一边转身看着明眸玄。
他看上去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瘦,鬓角微霜,一双眼不算锐利,甚至有些温吞,但明眸玄与他对视的一瞬便知道——这是那种能被李凌云从潜邸带到御座旁的人。不是锋芒毕露,是深不见底。
“天目皇朝的明眸玄殿下。不在千目府守着那一百三十万大军,不远万里跑来上京,在老夫府门口等了一炷香。殿下所为何事。”
澹台明夷在石凳上坐下,抬手示意明眸玄也坐。明眸玄没有坐,他从怀中取出降表,双手呈上。
“首辅大人,明眸玄不拐弯抹角。天目皇朝裂瞳府、千目府,一百三十万大军,愿归顺太渊。”
澹台明夷接过降表展开看了一眼,又合上放在石桌上,沉默了片刻。
“条件。”
明眸玄深吸一口气:“明眸玄与明眸千,求太渊伯爵之位。”
澹台明夷看着他,目光依旧温吞,但明眸玄感觉自己被看穿了。
“殿下,老夫有几句话问在前头。裂瞳府和千目府现在在你们兄弟手里,一百三十万大军也在你们手里。你们不来降,太渊也会去打。你们来降,太渊不费一兵一卒拿下两府,这是你们给太渊的见面礼。这礼,太渊收了。裂瞳府和千目府的兵力,太渊会尽数收编。但殿下与五殿下能得什么爵位,不是老夫说了算——是陛下。若陛下应允,你们兄弟便是太渊的臣子,与天目再无君臣之义。殿下可曾想过,百年之后天目旧地的遗老遗少会如何评说你们。”
澹台明夷端起石桌上的茶壶倒了两杯茶,一杯推给明眸玄。
明眸玄接过茶盏却没有喝。
“首辅大人,天目皇朝分崩离析,外有太渊百万大军压境,内有弑父篡位之君苟延残喘。五弟与我割据两府,是不得已而为之。若太渊不允归降,裂瞳府和千目府迟早沦为战场,两府百姓生灵涂炭,那一百三十万将士也将死在自己人刀下。我与五弟不愿看到那一天。至于百年之后天目旧地的遗老遗少如何评说——他们若还记得裂瞳府和千目府不曾血流成河,若还记得那一百三十万将士活了下来,便是骂我们几声软骨头的亡国奴,我们也认了。”
澹台明夷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将降表拿起来重新展开看了一遍,合上,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在心里过了遍数——两府换两个伯爵,划算。太渊接下来要打天目府,神木族和东阳的降兵需要时间消化,裂瞳府和千目府能不战而降,省下的兵力足够拿下天目府。
至于两个伯爵虚衔,给出去也不亏。明眸玄被看穿了——他真正的条件不是裂瞳府和千目府的归顺,是明眸远的人头。
弑父之仇,手足之恨,他要太渊替他报。但这份归顺的真金白银已经摆在这里,至于后头的事,是后话。
“殿下。两府归顺,一百三十万大军接受改编——裂瞳府和千目府的防务由太渊派人接管,原有将领愿意继续从军者编入太渊军,不愿从军者解除武装就地安置。裂瞳府城墙毁损由太渊出资修缮,千目府原有府县建置纳入太渊府县体制。殿下与五殿下,本官会上表陛下,请封伯爵。至于裂瞳、千目两府的管辖之权,不在伯爵之列——殿下明白老夫的意思。”
澹台明夷将降表收好,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明眸玄的心沉了一下,但面上不动声色。他早就知道——裂瞳府和千目府的管辖权不会留给他们,太渊迟早要派人接管。伯爵是虚衔,他给的不是两府之地,是诚意。有诚意,后面的事才好开口。
澹台明夷站起身来,拍了拍膝头那片早已干透的泥土痕迹。
“若无他事,殿下请回驿馆歇息。陛下的旨意下来,本官会派人通传。”
明眸玄站起身,却没迈步,而是深深一揖。
“首辅大人,还有一事。天目皇朝如今在位之君明眸远,弑父篡位,大逆不道,人神共愤。若太渊出兵天目府,明眸玄愿以伯爵之身随军出征,为太渊牵马坠镫,只求亲眼看到那弑父之人……伏诛。”
澹台明夷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他知道明眸玄刚才说的所有话里,这一句才是真话。
“此事,容后再议。殿下且先回驿馆,本官自会斟酌。”
明眸玄直起身,整了整衣冠,转身随管家走出后花园。
石桌上茶已凉了,澹台明夷独坐片刻,将那把小锄捡起来继续给玉髓兰培土。
一锄,两锄……土压实了,花便不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