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陈今朝那张平静的、看不出任何表情的脸,
觉得这个人比他想像的还要深,还要沉,还要让人不敢靠近。
……
钟正国终于被扶进了商店。
有人拧开一瓶矿泉水,往他脸上浇,一瓶,两瓶,三瓶……褐色的水从他的脸上流下来,流到地上,汇成一小片浑浊的水洼。
他闭着眼睛,任由那些水浇在脸上,一声不吭。
可他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陷进掌心里。
……
一把年纪!
奔六的人了!
当着所有吕州中层的面!
甚至是当着陈今朝的面!
表演了一场——粪浴。
实在是,过瘾——太过瘾了!
……
赵瑞龙站在商店门口,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看着那个还在流着褐色污水的龙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他让人加快进度,让人堵住所有可能被看出破绽的地方,让人把能看的地方都收拾得漂漂亮亮、干干净净。
可他忘了检查水龙头。
……
月牙湖的水质好,那是湖心的水。
湖心之外的水,早就已经被污染了,
路边商铺的水龙头,还是吕州市水务公司和湖边的水,
是那些和周围居民共用一条管道的、被污染了一个月的水。
……
他以为不会有人去拧那个水龙头,他以为所有人都只会看他精心布置的那些表面功夫。
他忘了,钟正国要表演“接地气”,而陈今朝,就是来看他表演的。
……
赵瑞龙狠狠地瞪了眼高小凤,
其中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他吩咐的那么具体!
那么仔细!
洒水车的水,明明都已经吩咐过花大价钱去装最好的山泉水。
可怎么这个节骨眼,偏偏有一辆还没换水罐的车!
是收到通知太着急——把水都能装混吗?!
怎么能出这么低级的错误!
……
……
“钟书记……这边还有,呕!”
“这边我帮您……呕!”
“呕……您耳朵上还沾……呕!!”
……
终于,副市长吐了。
……
可事态紧急,必须得立马继续洗。
这个秃了,就下一个!
……
折腾了一箱二十四瓶水,商店门口全是臭味。
折腾了五分钟。
……
钟正国终于睁开了眼睛。
脸上的污垢已经被冲洗干净,可那股臭味还在,附在皮肤上,钻进毛孔里,怎么都洗不掉。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湿漉漉的贴在额头上,脸色惨白,眼睛里满是血丝。
那件深藏青色的中山装已经不能要了,领口、袖口、衣襟上全是褐色的污渍,散发着阵阵恶臭。
……
“钟书记,很特殊的爱好。”
“看来这买伞遮阳,也算不上娇气了。”
……
陈今朝毫不客气的
他就是要站在旁边,冷冷的讽刺!
一改常态!
唯有钟正国越怒,这赵瑞龙要承担的怒火才越大。
……
钟正国本还在用中层干部买来的昂贵湿巾,来擦拭手指缝里的污垢。
听见陈今朝的话,那怒气冲冲的脸,是又黑又红。
他忽然想起刚才自己说的话——“这么大一个工程,还能把环保抓得这么好。”
“这水质,这环保,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我们可用不上伞,就这种太阳,如果来工地勘察还要打伞,那真是成了坐在办公室里吹空调的闲官了。”
每一个字都像回旋镖,转了一圈,扎回他自己身上。
……
他咬着牙,转过身,看着门外那些沉默的、不敢抬头的人,没有说一句话。
他今天输了,输得彻彻底底,输得狼狈不堪。
不是输给陈今朝,是输给自己。
是他自己要表演“接地气”,是他自己要拧那个水龙头,是他自己要捧起那捧水洗脸。
陈今朝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撑着伞,看着他。
可他宁愿陈今朝做了什么,至少那样他还能反击。
可陈今朝没有,他只能把所有的怒火、所有的屈辱、所有的恨,咽进肚子里。
和着那股粪水的臭味,一起咽下去。
……
陈今朝的挖苦和讥讽,
他没法回应!
只能充眼装瞎子!
……
他得赶紧把身上的臭味散一散。
快六十的人了,还要遭这老罪。
钟正国这边是洗好了,吕州各级中层干部们也都急了!
立马从商店里搬出来成箱成箱的矿泉水。
就这么在美食城街道上洗起来了。
这一幕幕,可谓是,铺张浪费到了极点!
……
“赵瑞龙!这都是什么水!”
钟正国擦完手指甲缝,抬头看见陈今朝和高育良,还是在注视着自己。
他心中怒火,终于可以宣泄!
……
猛地一手怒吼,让赵瑞龙也吓了一跳。
他眨巴眨巴眼睛——
来不及洗了身上的粪水,他赶紧换了个表情:“钟书记!您真是被人害了!”
……
他脑子转的很快。
高低也是赵立春的儿子,
好歹也是汉东贪污受贿官员的好手。
当即走上前,用一种极为被冤枉后的怒目、自证清白的表情。
……
“钟书记!这可真不是我这边出了问题!肯定是有人故意陷害我!”
“您自己看看,美食城的街道这么干净,哪里可能会有粪水?”
“这洒水车的水,肯定是有人故意去灌的粪水!”
“有人别有用心啊,钟书记,环保材料、认证书,您可都刚才亲眼看见了。”
“我们家老爷子跟我说,这汉东有人要害我,我本来还不信。”
“我们家老爷子再三跟我叮嘱别碰着月牙湖的项目,肯定有人眼红!”
……
说着,赵瑞龙直接倒打一耙!
开始颠倒黑白!
甚至屡次提起了赵立春。
试图让钟正国冷静冷静,消消火,明白立场所在。
……
赵瑞龙同时眼神不断示意,看向陈今朝,和他手里的伞。
钟正国眉头一皱——
“陈省长,你提前买了伞,是早有预谋,还是能预知未来?”
……
陈今朝早有预料。
这两人,是不见黄河不死心。
钟正国心里清楚——那水龙头放出来的水,可不是小问题。
但还是选择看在赵立春的关系上,给赵瑞龙强行辩解一波。
陈今朝没有半分客气,迈出一步,冷笑一声。
“钟书记,屎可以多吃,”
“你要爱吃,多吃就行,”
“可话不能乱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