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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3章 这里不欢迎你
    你觉得有意义吗?”

    

    做完这一切的顾响开始反问,他的声音比孟铭的更冷,更干脆,也更无情。

    

    他拔下U盘,金属接口发出轻微的“咔哒”一声脆响。他将U盘随手塞进裤兜,见孟铭没有立刻回应,便抬起头,目光不再只锁定于一人,而是带着征询与审视,缓缓扫视全场。

    

    “你们呢?”顾响微微昂起下巴,语调里带着那种习惯于掌控局面的、不容置疑的意味,高高在上的发问,“你们觉得他说的这些,有意义吗?”

    

    他稍作停顿,让问题在安静的房间里沉淀,随即侧过脸,用眼角不屑的瞥了孟铭一眼。

    

    那逆光而站的男人,真把自己当成唯一的光了?

    

    他都觉得好笑。

    

    顾响扯出讥讽、凉薄的笑来。

    

    “觉得有意义的,不妨站出来说一说,”他语速放缓,还加大了音量。字字清晰,即便是在屋外都能听清他说的内容,“意义,究竟在哪里?让几个人、几户人暂时多收几斤稻谷?然后呢?”

    

    他面向众人,双手轻轻摊开,做了一个略带无奈的手势。

    

    他已经很明确的告知,他们不应该将目光缩得如此之小,不应仅仅停留在“让人吃饱饭”这种原始的诉求上。

    

    与其说顾响是在询问,不如说是在寻求共鸣,在巩固这场研讨会的讨论边界。他试图让孟铭看清,也让大家看清,那些过于接地气、甚至显得有些琐碎的关怀,在宏大的生态治理命题面前,是多么的微不足道,多么的不专业。

    

    孟铭当然清楚顾响的用意,清楚在场大多数人沉默背后的态度。

    

    正是因为清楚,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才像窗外渗进的冷风,悄无声息地漫上心头。连这屋内弥漫的闷热,都在吸入肺部后带来冰冷的刺痛。

    

    他并不那么在意这些同行者如何看待自己,即便是打上“反叛”的标签,与他而言也无关痛痒。

    

    活在这个世界,若凡事都顺流而走,谈何畅快?

    

    可此刻,真正让他感到一种深切入骨的悲切的是:即便是怀着理想而来、手握知识的人,在思考如何拯救这片土地时,竟也如此轻易地忽略了土地上最真实、最具体的人,忽略了他们的当下,他们的挣扎,他们最细微的渴望。

    

    何等悲哀?

    

    强烈的疲惫和不适如同冰冷的毒蛇,缓缓攀上了跳动的心脏,它们露出毒牙,虎视眈眈盯着那颗鲜红跳动的心脏,试图思考从哪里下口,才能让这颗跳动的心脏归于死寂。

    

    它们无时无刻都在提醒着孟铭:

    

    他应该被同化,而不是产生别的念头,成为别人的困扰。

    

    他几乎想立刻转身离开,逃离这间沉闷的屋子,逃离这场看似高端却可能离题万里的争论。

    

    但脚步像被钉住,沉重的他抬不起万分之一。

    

    光凭他一个人,又能改变什么呢?这个念头带来的无力感,与他胸中那团不肯熄灭的火焰互相撕扯,最终化为一片沉重的迷茫,笼罩住他。

    

    烈日高悬于空,将窗外的大地炙烤得一片模糊晃动的虚白。

    

    而呆在这狭小、充满异味的屋内,孟铭却只觉得浑身凉透了,那股寒意甚至让他感受不到周遭一丝应有的燥热。。

    

    或许是这复杂的情绪翻搅太过剧烈,反而迫使他以近乎冷酷的清醒,重新审视眼前的一切。

    

    他抬起了眼,目光不再激烈,声音带着被风沙磋磨的沙哑:“我想,有个道理,各位读了这么多年书,不该不明白。”

    

    他企图,唤醒人们心中那份最原始的悸动。

    

    “任何科研,任何技术,画再漂亮的图,算再复杂的公式,到最后都得有人用,有人受益,才算数。既然最终的落点是人,那为什么不能,从人,从最实际,从最眼前的地方开始?”

    

    “我知道,各位都觉得教人种好眼前一亩地太俗,配不上自己的学问和抱负。可如果连这一亩地都搞不定,连让守着这亩地的人看到一点实在的希望都做不到,那些规划在云端、动辄十年二十年的系统方案,又凭什么让人相信,它最终能成功落地?”

    

    他的话里,少有的没带上火药味。只剩下疲惫且平淡的陈述,似一把并不锋利的刮刀,慢慢刮开被各种华丽学术遮掩之下的真实面貌。

    

    “高高在上的科研,救不了活生生的人,救不了这片脆弱的土地。这样的方案走不远,也扎不了跟。”

    

    风吹动窗外不远处的沙枣树,发出单调的“沙沙”声响。

    

    几颗早已干瘪的果实被风摘下,在滚烫的地面上无力地翻滚几下,便停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安静等待着被烈日彻底榨干最后一丝水汽、最终被无尽黄沙悄然掩埋的宿命。

    

    孟铭这苍白无力的语言,即便再平稳,再用力,也终究未能撼动那堵无形的墙。

    

    同来的几位同学在短暂的怔愣后,脸上浮现出更为鲜明的不耐与嘲讽。有人低下头,笔尖在笔记本上划出毫无意义的凌乱线条;有人干脆“啪”地一声合上本子,身体向后靠去,目光游移到斑驳的土墙或窗外单调的景致上。

    

    至少现在而言,外面的东西比屋内好看。

    

    每个人都在巧妙地回避着他话语的指向,也不屑于再卷入这场在他们看来毫无意义的争辩。

    

    频道不同,多说无益。

    

    就连顾响,也仅是唇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随即低下头,开始有条不紊地整理起自己面前散落的资料纸张,动作利落,又带着对这场研讨内容的漠然。

    

    站在他身旁的王锦林教授,脸上惯常的和煦笑容淡去了不少,眉头微蹙,目光沉静地扫视着屋内这群情绪各异的年轻人,仿佛在审度着一片微妙起伏的土壤,思索着如何妥善疏导,才能不伤及任何一株苗的根茎。

    

    顾响用余光瞥了一眼王教授的神色,心中更笃定了几分。

    

    他想,孟铭那番不着调的发言,恐怕连一生扎根于此的王教授都难以认同。这一次,他绝不能,也不必再给孟铭留什么情面了!

    

    一定要在古丽夏提教授那边狠狠批判这个刺头,最好让他滚回上海。以免接下来,出现他掌控不了的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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