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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25章 老渠
    h孟铭不由的往前迈了一步,脚下不再是那种干到发脆、一踩就陷进去的浮沙,而是带了点韧劲的、微微下陷的实地。

    

    这种异样的触感,让他抬起的脚放下,慢慢的低头看向地面。这片土地是深褐色的,泛着肉眼可见的润意,踩上去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潮气隔着帆布鞋底渗上来,凉丝丝的,和他这一路踩过的所有滚烫、干裂、毫无生气的沙地,都不一样。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在那几垄绿跟前蹲下来。

    

    是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植物,叶片细长,墨绿得发亮,边缘带着一点银灰色的绒毛,摸上去软软的,凉凉的,像摸到了什么活物的皮肤。他捏了捏叶片,指腹上沾了一点点潮润。

    

    孟铭皱了皱眉,小心翼翼地弓着背,凑近叶片跟前,轻轻吸了一口气。一股极淡的、清冽的青草气息钻进鼻腔,混着湿土独有的腥甜,还有那股凉丝丝的、独属于水汽的味道,瞬间冲散了他肺里积了一路的沙土味和燥热感。

    

    这株植物的体内蓄满了水分,长势远比他在戈壁沿途见过的、所有顶着烈日苟延残喘的植物,都要好上太多。

    

    他直起背,收回指尖时轻轻蹭过叶子的边缘,细长的叶片在他指尖颤了几下,又韧性十足地弹了回去,依旧迎着风轻轻晃着。

    

    “这是早年生产队修的老毛渠,已经废了大半了。”

    

    阿伊莎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比起在河床边上那无悲无喜的平静,此刻多了一点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活气,像这片湿土里刚冒头的嫩芽。孟铭侧过头,看见她抬了抬下巴,指向渠水来的方向。

    

    “渠的上游,在几十公里外的另一片绿洲。这是他们浇完林带、灌完耕地剩下的尾水,顺着老渠的旧道,一点点渗过来的。”

    

    孟铭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这才看清,这片湿地的水源,来自一条顺着沙丘边缘蜿蜒过来的土渠。

    

    那渠窄得很,也浅得很,大半渠身都被逐年的风沙埋了半截,渠壁上长满了耐旱的杂草,只剩中间细细一道水线,慢得几乎看不出流动的痕迹。它像一缕随时会被戈壁吸干的丝线,断断续续地往湿地里渗着一点可怜的潮气,连流动的声响都轻得几乎听不见,已然到了快要断流的地步。

    

    这片被绿意圈住的湿地,拢共也不过半亩地大小,能润到的地方只有针尖大的一圈。

    

    别说开垦耕地,就算是挖走这点润土回去做土壤置换,都不够塞牙缝的。它只能拼尽全力护住这一小块地方的生机,连几株梭梭都养不活,更别说保证村子里的人吃饱饭。

    

    阿伊莎目光平缓的落在渠的尽头,声音浅淡又飘忽,“老渠被风沙堵得七七八八了,上游绿洲的尾水本来就时有时无,丰水期融水多,能多渗过来一点,枯水期一到,这道细得快看不见的水线,就会断了……”

    

    孟铭的喉结滚了滚,裂的嘴唇被扯得发疼,出口的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浓得化不开的涩意:“这点水,不够用的。来之前我想过,实在不行就置换土地,就近拉一批润土回去,混着沙填进去润一润、养一养,等墒情起来了,再挖出来循环着填新土。可连着走了两个地方,河床干了,这里也……”

    

    话到最后,他自己先收了声。

    

    也没再继续往下讲了,他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指腹和掌心沾着湿土的潮气,他拍了拍手,深褐色的泥屑从指尖落下,掉回脚下的润土里,瞬间被潮气吸附,和这片仅存的活土融为一体。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这片狭小的天地,从那几垄被烈日淬出墨绿的草,到脚下那一小片泛着润意的褐土,再到那条蜿蜒着、随时会被黄沙彻底吞没的老土渠……

    

    仅仅只是一眼,他就知道这道细若游丝的水线,满打满算每秒流量连一升都不到。

    

    一年攒下来的水量,连两亩试验田的保苗水都供不上,更何况前期还要先给板结沙化的土地换土改墒、淋洗盐碱……这些工序需要的水,是这里的几十倍,上百倍。

    

    这点别人弃之不用的尾水,别说开垦出能让全村人吃饱饭的耕地,就是种上几株耐造的沙生作物都来的费劲。

    

    孟铭抬头,看着天边,日头已经开始往西斜了,天尽头的沙丘在橘红色的日光里,拉出长长的、沉默的影子,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正一点点朝着这片小小的沙窝子铺过来。

    

    之前在干涸河床那里沉到谷底的心,刚被这抹意外的绿意勾着浮起来一丝微光,此刻又重重地砸了下去,摔得粉粉碎。

    

    他眼中透出的迷茫更重了,漫天的黄沙不止要扯下头顶碧蓝的天幕,连他眼里刚燃起的那点微弱火苗,也要狠狠的掐灭、拽断,彻底埋进这无边无际、无休无止的黄土里才罢休。

    

    阿伊莎一直没说话,就安安静静地站在旁边,看着他,看着这片湿地,看着那道细得快断的水线。

    

    宽草帽檐依旧压得很低,没人能看清她眼底的情绪,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尖轻轻攥了攥,指节处干裂的口子又扯出一点细密的疼。

    

    很轻,她没有低头看,也没去在意。

    

    两人都知道,这点地方,撑不起一个村子的活路。

    

    阿伊莎往前迈了两步,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草叶上沾着的尘土,动作轻得怕稍一用力,这点仅存的绿就会碎掉。

    

    “嗯,去年雨水多的时候,渠里的水大了点,我在这里开了半垄地,种过稻子。长到半尺高,枯水期一来,三天就全干死了。”

    

    她盯着眼前的草叶,头低垂着让帽檐将她整张脸都遮盖的严严实实的,语调很淡,又带着若有若无的叹息。

    

    “你说你要去看看河床,我猜你应该是想要找湿土,所以带你过来了。这里是村子周围十几里地,唯一还能找到水的地方了。”

    

    风从沙丘顶上滑下来,轻轻撩起她帽檐下的几缕碎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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