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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伊莎整个人像钉在戈壁晚风里的一块静石,风从她身侧绕着走,细沙从她脚边卷着过,她自岿然不动。
好似院里的喧闹、墙根的窃窃私语、门里那些扎人的目光,但凡沾到她周身半尺,便像撞上了无形的屏障,自动绕开了道一般。
她又变回了那副惯有的疏离模样,明明就站在院门口灯光与夜色的交界处,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毛玻璃。
玻璃那头是人声鼎沸的烟火尘嚣,玻璃这头,只有她一个人,安安静静站在属于自己的旷野里。哪怕被硬生生推到了所有议论与目光的正中心,她周身依旧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冷意,像戈壁夜里凉透的山石,那些聒噪的嘲讽、看热闹的猎奇目光,半点都沾不到她身上。
孟铭忽然就想起了白天,她躺在沙丘背风的沙地上,跟他说起稻城青稞田的模样。那时候的她,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的。
那时候她眼里的光是热的,声音是软的,嘴角的笑是润的,像被太阳晒透了的沙地,踩上去温温的,能把人的脚心都捂热。现在她又把这层壳穿回去了,穿得妥帖,穿得严丝合缝,好像刚才那些话、那些笑、那些碎发在风里颤的模样,从来没有过。
孟铭就这么定定看了阿伊莎两三秒,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
她站在浓稠夜色与门缝漏出的暖光之间,一只脚陷在暗处,一只脚踩在光的边沿,像随时会退回那片无人能靠近的旷野里。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终于动了一下。
帽檐微微抬了抬,她隔着车斗,朝他这边看了一眼。浓重的阴影落在她脸上,唯独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深黑的瞳孔像戈壁深不见底的夜空,把漫天暮色尽数吸了进去,却偏偏还漏了一点白天没散尽的、温软的光。
她踩着细沙朝孟铭的方向走过来,脚步轻得没半点声响,最终稳稳停在车斗旁。
黑暗里,她探出一只纤细的手,指尖越过车斗挡板轻轻往上一勾,精准攥住了水壶的提绳,往下轻轻一拽。两只灌满了淡水的水壶随着她的动作垂落下来,在晚风里轻轻晃了晃,荡出细碎的、水液碰撞的轻响。
她拎着水壶垂在身侧,转身便朝着院门走去。大概是没听见身后跟上来的动静,她走了两步便停下了脚步,背对着孟铭,安安静静站定在光与暗的交界。
“阿依木应该在里面等我们,走吧。”
她的声音本就带着戈壁深夜里惯有的清冷,还裹着一层没散的、对周遭闲言碎语的冷意。可当“阿依木”三个字从唇齿间落出来的瞬间,那点硬邦邦的清冷却无端化开了大半,连扫过耳畔的晚风,都跟着软了几分,添了点烟火气的热络。
孟铭坐在车上,愣愣看着她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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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刚才那些劈头盖脸的讥讽、那些扎人的打量,她一个字都没往心里去。那些东西太轻了,轻得像风里的沙,吹过去就散了,不值得她费神。她心里只装着一件事,那就是阿依木。
这孩子昨天晚上就掂量着要找阿伊莎和孟铭一起玩,回来的时候天都擦黑了,她指不定在屋子里呆了很久。
戈壁荒漠里用水金贵得像油,别说痛痛快快洗个澡,就连洗衣服都要掐着日子算,往往要攒上好些天,才舍得舀出一点淡水。
阿依木现在呢,又是坐不住的年纪,整天在沙地里跑跳疯闹,一身汗出了又干、干了又出,贴身衣服连着穿两天,就容易闷出馊味,细嫩的皮肤也爱起红痱子。
村里的人便琢磨出了最省水的法子,他们觉得给孩子勤换贴身衣物,换下来的先挂在风口,让戈壁的烈风吹去汗味,攒够了再一并清洗。这样既能让孩子身上清爽些,也能最大程度省下金贵的淡水。
村里的大人孩子身上,总带着一股戈壁烈日晒透的沙土气,混着淡淡的汗味。这股带着旷野气息的味道,却让古丽夏提教授带来的那些城里学生避之不及。
他们不爱让村里的孩子靠近自己,也从不愿跟村里人多打交道,哪怕是无意间扫过来的一个眼神,都藏着刻在骨子里、没藏住的嫌弃。
阿伊莎不想让阿依木太早撞见这些冰冷的眼神,不想让他眼里盛满星光的天真烂漫,被这些没来由的偏见与冷漠,一点点磨碎、驱散。
孩子本该在沙地里肆意跑跳、在风里无拘无束地长大,不该困在成人世界那些窄窄的偏见里,整日揣着小心翼翼的恐慌,在心底酿出那道名叫自卑的、化不开的苦涩。
想到孩子们,阿伊莎下意识地抬眼望向院门,依旧有几个人松松垮垮斜靠在门框上。门里漏出的暖光从他们背后漫过来,给松垮的身影描了圈模糊的金边,也勉强照亮了他们脸上那副等着看好戏的、轻慢的神色。
这目光太熟悉了,熟悉到瞬间把她的记忆拽回了五六岁的时候。
那时候也常有外乡人穿过茫茫戈壁来村里,有时候是一队人,背着鼓鼓囊囊的包,扛着叫不出名字的器械;有时候是三三两两的,或者孤身一人,风尘仆仆地出现在村口。
他们大多穿着洗得挺括的速干运动服,在尚且年幼的阿伊莎眼里,那滑溜溜的料子是十分艳丽的颜色,挺括、鲜亮、没有补丁,连拉链都是亮的。完全没有常年呆在荒漠当中,衣服染了一层黄色浮土,灰蒙蒙、脏兮兮的模样。
这些东西,都是她在村里的巴扎、裁缝铺里,从来都没见过的稀罕东西。她总忍不住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新奇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来回打转。
偶尔会有温和的人蹲下来,递给她一颗裹着亮糖纸的水果糖。粗糙的手掌轻轻揉一揉她的头顶,笑容从眼角漫开,亲切的,和蔼的,像午后晒暖了的沙地。那也是她第一次吃糖,甜甜的,一口咬下去软软的,带着甜到腻人的水果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