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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87章 大江南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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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伊莎跟着导师跑遍了大江南北的丰产田,见过东北黑土地上望不到边的玉米青纱帐,见过江南水乡里连片翻涌的千亩稻浪,比眼前更壮阔的庄稼海,她前前后后见过不下十几回。

    唯独没有见过,海拔三千多米、被业内普遍断言“种不出水稻”的高原上,在本该和她家乡戈壁一样荒瘠、连野草都长不密的土地上,这些作物居然能长得这样恣意、这样张扬,铺天盖地漫到雪山脚下,风一吹,就掀起连天的绿浪。

    她是在戈壁里长大的,从小见惯了庄稼最“憋屈”的模样。是田埂边稀稀拉拉的几行稻苗,被风沙反复抽打、压弯了腰后勉强抽出穗的稻子,还要攥着劲熬过大旱、扛过盐碱,才能结出几粒干瘪籽实的蔫软模样。

    学农这些年,她跑遍了全国的沃土良田,也一直默认了只有水肥充足的好地,才能养出这样蓬勃的庄稼,而严苛贫瘠的土地里,作物能活下来,就已经耗光了所有力气。

    她越是一头扎进中外文献、泡在实验室的试验田里,拼命想给家乡的戈壁蹚出一条盐碱地种稻的出路,就越发现,那些江南、东北沃土上现成的丰产经验,离新疆那片漫天风沙的荒滩,远得离谱。

    远到有那么多个实验室的灯亮到天光泛白的深夜,她盯着满屏密密麻麻的专业数据,竟会觉得自己想在戈壁种出连片稻浪的梦想,像小孩子随口说的戏言,荒唐又可笑。

    她不是没动过放弃的念头,无数次想过干脆躺平,别再揪着这桩旁人眼里“不可能”的事较劲。可心底那股非要给家乡、给戈壁找一个答案的劲,又死死拽着她,让她在求而不得的痛苦里反复打转。

    最后阿伊莎在快要被绝望淹死的那个晚上,赌气般推开桌角堆得快漫出来的文献专著,再也不跟纸面的公式、数据和旁人的丰产经验死磕。

    她要凭着自己仅剩的、最踏实的这一双脚,去丈量天南海北的土地,去亲眼找一个能落进家乡戈壁的答案!

    可她跑遍了大江南北,看遍了旁人眼里叹为观止的良田盛景,却始终找不到半分能适配新疆戈壁的出路。

    就像在茫茫夜色里孤身赶路,眼前始终蒙着一层散不开的灰蒙蒙的雾气,她走得越远、看得越多,反而越不知道脚下的路该往哪走,越怀疑自己拼尽全力坚持的戈壁种稻梦,到底有没有成真的,哪怕万分之一的可能?

    直到此刻,站在这片高原的万顷绿浪前,她才知道,原来就算是被所有人判定“长不出东西”的土地,庄稼也能这样毫无顾忌地舒展腰肢,这样热热闹闹地,把荒滩长成一片翻涌的海。

    风裹着稻穗灌浆的清甜迎面扫来,蹭过她的脸颊。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皮肤底下的热度,跟着心跳一下一下往上涌,连耳尖都跟着发暖。

    她维持着趴在车窗上的姿势没动,指尖扣着窗沿的塑料边框,视线像被窗外的绿浪粘住了似的,连眼睫都舍不得多眨一下。

    身边的动静慢慢变得虚浮,车门开合的声响、同学的说笑打闹声,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听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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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趴了多久,直到三声轻而清晰的叩击声落在身侧的玻璃上,那震动顺着指尖传过来,才把她的注意力从漫无边际的绿浪里,拉回来一点点。

    导师站在窗外,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缝,嘴一张一合,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阿伊莎,不下来看看吗?”

    她试着动了动下颌,喉咙发紧,像被一团浸了水的棉絮堵得严严实实。胸腔里涨得满满的,有无数东西顺着血管往上涌,可到了唇边,却连一丝气音都送不出来。

    她只能抿紧唇,下颌线绷得微微发酸,对着窗外的人,轻轻摇了两下头。视线只在导师脸上落了半秒,又不受控地飘回了远处的雪山与绿浪之间,落不回来。

    导师像是看懂了什么,没再多说,笑着摆了摆手,转身招呼着走远的同学,几个人的身影顺着田埂小路,慢悠悠地朝着稻浪深处去了。

    脚步声、说笑声越来越远,车厢里彻底静了下来。她还是维持着趴在车窗上的姿势,指尖依旧扣着窗沿,能清晰地听见风掀动稻穗的沙沙声,一下一下,和自己胸腔里撞动的心跳,严丝合缝地叠在了一起。

    那些翻涌了一路的情绪,像是终于找到了稳稳的落点,一点一点,慢慢沉了下来。

    车厢里彻底静了,周遭只剩下风过田野的轻响。万籁俱寂里,她能清晰地闻见风里裹着的、青稞灌浆期独有的清润麦香,细细腻腻地钻进鼻腔里。

    她直起身,推开车门,双脚踏在了高原的土地上。

    她从小踩惯了戈壁滩干裂发硬的沙土,风一吹就带着细沙往下滑,脚下从来都是虚浮的、不踏实的。此刻踩在这黑黝黝的沃土上,软而扎实的触感从鞋底一路传到心口,竟让她莫名安心,又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恐。

    她没去深究这股复杂的情绪从何而来,只是顺着田埂,一步一步往田野深处走。齐腰高的青稞穗随着风轻轻晃,狭长的叶子时不时蹭过她的裤脚,带着清润的凉意。

    她在田埂边站定,垂手抚过身侧饱满鼓胀的青稞穗,指腹顺着穗轴轻轻往下滑,每一粒青稞都鼓胀饱满、粒粒分明,隔着薄皮都能摸到里面灌浆的软实,指尖沾了满手清润的水汽,裹着淡淡的麦香。

    这扎实的饱满感,让她不受控地想起了家乡的土地。

    人们在戈壁滩上垦荒、耕种,可那些麦苗拼尽全力熬过风沙、扛过盐碱、挨过大旱,最后也只能抽出细瘦的穗,结出几粒干瘪的籽,有些甚至连穗都抽不出来,耗光了力气,就枯在了地里。

    一个念头像风里的麦芒,轻轻落在了她的心上。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又扎扎实实扎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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