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晚上八点。
从省城久安开往清水县的盘山公路上,一辆破旧的绿皮长途客车正像个哮喘病人一样,在满是暗冰和煤渣的107国道上艰难地喘息着。
车厢里的气味熏得人脑仁发胀。2004年,高速公路还没修通到清水县这种内陆城,两百多公里的路程,足足颠簸了四个多半时。
林婉容坐在靠窗的位置,身上那件粉色的短款波司登羽绒服被挤得有些发皱。她头上戴着一顶白色的兔耳毛线帽,双手紧紧捂着一个早已经凉透的烤地瓜取暖,随着车身每一次剧烈的颠簸,她的眉头都要皱一下,那双清泉般的眸子里,却透着掩饰不住的雀跃。
初六一早就要正式上班。她硬是瞒着家里,大年初五挤上了这趟最晚的班车,就为了给某人一个惊喜。
客车终于“哧——”地一声在清水县汽车南站外泥泞的场站停稳。
林婉容拎着行李包挤下车,冷冽的西北风夹杂着雪星子扑面而来,冻得她原地跺了跺脚。她迫不及待地从兜里摸出那部巧的三星翻盖手机,拨通了那个号码。
“喂,木头疙瘩。”
电话一通,林婉容清了清冻得有些发紧的嗓子,压抑着声音里的兴奋:
“你猜猜,我现在在哪儿?”
电话那头,张明远的声音伴随着翻阅纸张的沙沙声传来,没有半点迟疑:
“明天初六复工,管委会早上八点半开收心会,你作为综合办科员必须到场签到。久安到清水只有下午一点半和三点两趟过路车,你有睡懒觉的习惯,一点半那趟,你肯定赶不上,结合今天国道背阴面结冰的路况,车速提不起来,至少得开四个半时。”
张明远翻过一页文件,语气平稳得像是在做工作汇报:
“所以,你现在应该正站在汽车南站那个漏风的售票厅屋檐下,犹豫要不要坐没有挡风玻璃的三轮摩的。”
“……”
林婉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一阵挫败感深深地涌上心头。在这个男人面前,自己那点引以为傲的智商和心思,简直就像是透明的玻璃渣子!从到大,她林大姐什么时候在别人面前这么吃瘪过,唯独在这个“老干部”身上,从来就没赢过一次!
“张明远!你是不是故意的!你就不能假装猜不到,哄哄我吗?!”林婉容气得直跺脚。
“外面零下七八度,把你冻坏了,我妈得剥了我的皮。”
张明远合上文件,声音里透出温润的暖意:
“就在售票厅别动。我已经在南安街的红绿灯了,最多三分钟到。等我。”
听到这话,林婉容心里的那点怨气瞬间被冲得烟消云散,她甜甜一笑,声音软糯了下来:
“知道啦。几天没见,想没想我?”
“嗯。”张明远应了一声,“想了。”
电话挂断。
林婉容却不知道,此刻在张明远那辆奥迪A6的车厢里,气压低得简直能结出冰渣子。
坐在后排右侧的林靖安,手里捏着一份刚看完的新区基建卷宗,整张脸黑得像锅底一样。他恨不得把耳朵直接贴在张明远的听筒上,那句娇滴滴的“想没想我”,就像是一记闷棍,敲得这位省委少壮派处长太阳穴突突直跳。
自己从看着长大、高傲得像只白天鹅的堂妹,在这子面前,居然是一副倒贴的娇憨做派!那脑门上的一条黑线,简直快延伸到了耳朵根子。
……
三分钟后。
清水南站破败的站前广场上。
一辆漆黑的奥迪A6稳稳地破开夜色,停在了台阶
车门推开,张明远穿着深黑色的呢子大衣,刚走下车,还没来得及站稳。
“明远!”
一团粉色的身影连行李包都扔在了泥水地上,像是乳燕归巢般,带着一阵冷风,直接扑进了张明远的怀里。
林婉容双手紧紧环着他的腰,把冻得冰凉的脸颊埋进他温暖的呢子大衣领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和眷恋:
“我真的很想你。”
张明远身子微微一僵,随后抬起手,自然地揉了揉她那顶白色的兔耳帽,将她头顶的几片雪花拂去。
“我也是。”
张明远顺势拉起她冻得通红的手,揣进自己的大衣口袋里,眼神温和:
“我妈知道你今晚肯定要回来,早就在家把炖好的土鸡汤热在炉子上了。走吧,咱们回家。”
林婉容吐了吐舌头,这才想起自己那个扔在地上的行李包。
还没等她转身,早有眼力见的黄毛已经一个箭步窜了上去。
“嫂子!您歇着您歇着!这种粗活哪能劳您大驾!”
黄毛一把拎起那沉甸甸的行李包,用衣袖擦了擦提手上的泥水,点头哈腰地在前面开路,嘴里跟抹了蜜似的:
“嫂子为了见我们远哥,大过年的坐客车受这份罪。远哥刚才在车上还心疼得直叹气呢!快上车,车里暖和!”
林婉容被黄毛这声脆生生的“嫂子”叫得脸颊发烫。她拉着张明远的手,走到奥迪车后排,黄毛殷勤地拉开车门。
“谢谢啊耿……”
林婉容正准备弯腰坐进去。
突然,她的声音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了车门外。
借着车厢里昏黄的阅读灯,她死死地盯着端坐在后排另一侧、正板着脸看着她的那个男人。
“哥?!”
林婉容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你怎么在这儿?!嫂子不是你初三就去出差公干了吗?!”
林靖安看着自家堂妹这副做贼心虚的模样,冷笑了一声。他伸出手,毫不客气地在林婉容那冻得发红的脸颊上狠狠掐了一把:
“出差?我要是不打着出差的幌子下来一趟,我能知道你在这穷乡僻壤受这份罪?”
林靖安没好气地瞪了旁边的张明远一眼,语气里透着恨铁不成钢的酸味:
“真是女大不中留!从到大,连我这个当哥的都没见你这么鸟依人过。大冷天的坐四个时的破客车,就为了给人送‘惊喜’?林大姐,你怎么就这么没出息呢?”
被堂哥当面戳穿,林婉容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但她毕竟是林家出来的姑娘,短暂的慌乱后,立刻恢复了那副古灵精怪的做派。她不仅没有退缩,反而大大方方地挽紧了张明远的胳膊,下巴一扬,理直气壮地下了逐客令:
“哥,你既然都看见了,那我就不装了。”
“去去去,你坐前面副驾驶去。我要跟明远坐一块儿!”
林靖安的鼻子差点没给气歪了!
他堂堂一个省发改委的实权副处长,在外面谁不拿他当尊大佛供着。现在倒好,亲妹妹为了个男人,连后座都不让他坐了!
林靖安转过头,眼神像刀子一样,威胁地盯着张明远,那意思很明显:你子要是个识相的,就自己去前面坐!
然而。
张明远就像是没接收到信号一样。他平静地偏过头,目光深邃地看向窗外的夜色,仿佛外头那个破烂的汽车站招牌上,写着什么宏大的国家经济政策一样,专注得令人发指。
装傻充愣,这是官场必备的基本功。在这个“家庭修罗场”里,他张明远绝不主动下场拉仇恨。
“林婉容!你别太过分了啊,我可是你哥……”
林靖安还想拿出兄长的威严镇压一下。
结果话还没完,林婉容突然把手从张明远的口袋里抽出来。那双在外面冻了十几分钟、像两坨冰块一样的手,直接顺着林靖安的衣领,毫不留情地塞进了他的脖颈子里!
“嘶——!”
林靖安被这股刺骨的寒意冰得倒抽了一口凉气,浑身的汗毛瞬间炸立,整个人像触电一样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撒手!你这死丫头!快撒手!”
“去不去前面?”林婉容笑嘻嘻地加大了手上的力度。
“去去去!怕了你了!我让位置还不行吗!”
堂堂省委钦差,在亲情血脉的“物理攻击”下,最终只能狼狈地推开车门,骂骂咧咧地钻进了副驾驶。
张明远坐在后排,看着林婉容挨着自己坐下,顺手将她冰凉的双手重新裹进自己的掌心里,嘴角在黑暗中,慢慢荡开一抹笑意。
能让林靖安这种极重规矩的官员,在自己面前放下所有身段,去配合这种市井式的打闹。这就明,林家,至少林靖安,已经在潜意识里接纳了他这个没有任何背景的“泥水匠”。
……
深夜。凌晨三点半。
明珠花园区,主卧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几点微弱雪光。
“嗡——嗡——嗡——”
放在床头柜上的诺基亚手机,发出了刺耳的震动声。
在体制内,凌晨三点半的电话,往往意味着两种极端:要么是突发的灾难性事故,要么,是足以改变局势的破局点。
张明远猛地睁开眼睛。
他的眼神清明得没有一丝睡意。他没有开灯,精准地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来自南方的陌生号码。
按下接听键,将手机贴在耳边。
“张主任,非常抱歉深夜打扰您休息。”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心翼翼的的声音:
“我是‘蝶飞电子’甘守田总的助理,赵。”
“甘总让我转告您,他已经定下了。明天上午十点,甘总想在上次的那间茶楼,再跟您详细碰一碰。”
“您看,您时间上方便吗?”
大年初六的凌晨三点半。
一个身家十亿的实业巨头,让助理在这个时间点打来电话约见。
这绝不是失礼。这明,在过去的几个时里,甘守田必定经历了某种变故或者深思熟虑。他根本熬不到天亮,熬不到正常的上班时间。他迫切地需要从张明远这里,拿到那张通往大川市经开区的“免税和免费土地”入场券!
“方便。替我转告甘总,明天上午十点,我准时在茶楼恭候。”
张明远的声音平稳如常,没有流露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挂断电话。
张明远从床头柜的烟盒里摸出一根红塔山,咬在嘴里。
“咔哒。”
打火机窜出一簇幽蓝色的火苗,点燃了烟丝。
黑暗的卧室里,一点红色的火星忽明忽暗。劣质烟草的辛辣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张明远靠在床头上,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
他知道海珠市那边的腾笼换鸟政策对蝶飞的影响有多大,甘守田这种老派商人,如果不是被逼到了墙角,绝不会在半夜三更做出这种决定。
那句“宁做鸡头,不当凤尾”。
终究是像一根钢钉,死死地钉进了甘守田的心坎里,生根发芽了。
张明远夹着烟的手指,在床头柜的边缘轻轻敲击了两下。
只要明天在茶楼里,把甘守田这尊“十亿级实业大佛”彻底敲定,连同楚天合在深市疯狂滚雪球的数亿外汇杠杆资金。
大川市经开区那个“空壳子”的死局,就将被他张明远,用这种最蛮横的实业与资本双向驱动,彻底砸个粉碎!
到那时候,省里下来的验收组,看到的将是一座机器轰鸣、代表着全省未来经济走向的无敌堡垒。
这场豪赌,他赢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