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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章 鲍德温03
    如果是平民百姓,一旦确诊麻风病,就要穿上特制的灰色长袍,随身带一个木制的摇铃或响板,走几步摇几下,高喊“不洁净!不洁净!”提醒路人躲避。

    神父则会把病人领进教堂,盖上黑布,举行类似葬礼的弥撒。从那一刻起,社会意义上他已经死了。家人可以继承他的财产,妻子可以改嫁。他不再有姓氏,不再有权利,不再有人类的情感义务。只能住在远离人群的河谷或山坡上,与世隔绝。

    鲍德温四世是例外。

    但他的日子也不好过。

    他身边的人都在等他死,没人愿意靠近他,没人知道麻风病的传播途径,所以把一切可能的接触都当作致命。

    鲍德温四世带出来的兵都是他的亲信,愿意随他打仗,却不愿意染上这样的病。所以一个国王的贴身侍女,是从河沟里捡到的。

    一个无处可去的人,被安排给了一个无人敢近的人。

    夜里,鲍德温躺在行军床上翻来覆去。不是疼痛,他感觉不到疼痛,这是麻风病给他的唯一仁慈。

    他掀开床边的帘子,看着角落那一块,一个小木板铺在地上,女孩就睡在那,盖着毯子蜷缩成一团。

    “你睡了吗?”

    浓浓翻了个身,看到他枕着枕头,侧着脸。完好无缺的右脸在上面,看起来很正常,只是一个金发碧眼的少年。难以想象这竟然是国王。

    “为什么这么看着我?”鲍德温望着她,长长的睫毛眨了下。

    “你好看。”

    鲍德温看不清她的脸,只看到她的眼睛很亮。他放下帘子,躲了起来,心跳很快,声音很闷:“你眼神不好。”

    浓浓低低笑了声,没再出声了,眼睛慢慢闭上。在陷入黑暗之前,帘子又一次掀开,她又缓缓睁开眼。

    “我生病了。”

    鲍德温看着她,顿了下,还是没能将麻风病三个字说出口。帐子里很安静,远处营地的火把已经熄了大半,偶尔有一声马嘶,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鲍德温看着她爬起来的动作,他屏住了呼吸,看着她爬起来,一步一步靠近,看着她走到面前,蹲下来和他对视着。

    鲍德温僵住了。

    在她的手伸上来那一刻。

    他的额头已经很久没有被别人碰过了,就连医生也会戴着手套,她就这么碰了。

    不是那么多人会被传染的。他的御医,仆人,大臣,没有人被传染。

    就一次,不会有事的。

    鲍德温抿着唇压下心跳,静静地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

    浓浓摸着他的额头,不烫的,“没有发热,哪里不舒服?”

    鲍德温转过身,躺平了,露出病变的左脸。太阳穴到颧骨那一片皮肤增厚粗糙,有几个结节状的隆起。左嘴角比右嘴角高一点,因为下方的组织萎缩了,但整体轮廓还在,还能辨认出这是一个少年的脸,只是坏了。

    浓浓看着他的脸,往下是绷带缠满的身子,从脖子到手,脚,像个木乃伊那样缠着。她又把目光落到他脸上,那张左脸的伤口看起来不像是外伤,是从内往外的。

    浓浓不是医生,看完了也只是打了哈欠,“你没事的话我要回去睡了。”

    鲍德温听着她走回去躺下的动静,他缓缓闭上眼,眼尾淌下湿润的痕迹。

    一夜无眠。

    这支军队的最高统帅为耶路撒冷国王鲍德温四世,但他右半身几乎瘫痪。战场实际指挥官是外约旦领主沙蒂永的雷纳德,他是萨拉丁的仇敌。这次出行,他们成功让萨拉丁的军队损失惨重,伤亡高达约九成,最终仅有约十分之一的兵力随萨拉丁逃回埃及。

    追击失败后,大军返回驻扎在阿斯卡隆城外的大营,还需休整几天才能出发回耶路撒冷。

    国王帐篷附近没有受伤士兵的哀嚎,没有血腥味。浓浓一早从帐篷里钻出来,天刚蒙蒙亮,帐篷外面的守卫正在换岗,看到她出来,躲了下。

    她还纳闷呢,伺候国王地位这么高了吗?

    “早餐去哪里拿?”

    士兵指了指路,浓浓道了谢,搂紧了披着的头巾往前走。经过她的士兵,奴役,自觉地让路。离她远远的。

    整个营地都知道,有位难民去伺候麻风王,披着灰布头巾。

    领食物的帐篷在营地中央偏东,排着队。队伍不长,但浓浓走过去的时候,前面的人自动让出一个位置,整个队伍往旁边挪了两步,把她单独隔出来,像石头落进水里,水纹散开,中间留下一个空圈。

    负责分食物的厨子看到她,给她装了一份比给士兵的多了半块面饼和一勺豆子的早餐。他放在台面上,没有直接递给她,然后往后退了一步。

    浓浓隐约猜到了这似乎和国王的病有关,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病,或许是传染病吧。她找了个空地蹲着吃,其实也不用找,想蹲哪里,人群就会自觉给她让位。

    深色面饼,大麦黑麦燕麦和小米掺了蚕豆粉做的,质地硬实,口感粗糙,难以下咽。

    鹰嘴豆和洋葱熬的豆子汤,撒了孜然调味。

    很健康,浓浓第一次知道平胸的感觉,走路都轻盈了不少。

    帐篷里。

    鲍德温醒来一掀开帘子就看到对面空荡荡的木板床,他平静地撑起身子坐了起来。因为慌张没有用,因为每一次都一样。但他还是往帐篷门口看了一眼。

    就一眼。

    浓浓捧着白面饼和豆子炖肉汤回来,国王坐在矮桌后,背对着帐篷入口,像在打坐。

    “大人,早餐拿来了。”

    鲍德温身子一僵,没回头,“放着吧。”

    餐盘轻轻搁在桌上,咚的一声。

    “大人,那我……”浓浓想问自己该去哪,国王缓缓转过身来,脸上戴着一张银面具,遮住了整张脸。

    “你听说了吗?关于我的病。”面具里传出来的声音闷着。

    浓浓摇了摇头。

    “是麻风病……有可能……会传染的病。”此刻他戴上面具把自己藏起来,他是耶路撒冷的王,在给一个难民正式宣布自己的病。

    浓浓不知道该说什么,祝福他早日痊愈?估计很难,所以干脆闭嘴。

    “你不怕吗?”

    “陛下,你看我牙齿。”浓浓露出自己健康白皙的牙齿,这一口大白牙足以说明她的身强体壮,“没关系,我身体很好,而且我只是照顾您几天而已。”

    她不怕他,但鲍德温听完一点都开心不起来,她还不如现在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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