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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11章 卫子夫35
    那一日,刘据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折。

    卫子夫不请自来,连通报都没让。

    白芷掀开帘子,她迈步走了进去,开门见山,连茶都没顾上喝。

    “据儿,阿母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刘据抬头见是阿母,连忙放下笔,起身让座。

    “阿母请讲,您怎么亲自来了?

    有什么事让人传个话,儿臣过去就是了。”

    卫子夫在他对面坐下,神色郑重。

    她很少露出这样的表情,不是生气,不是忧虑,而是一种即将说出一件惊天动地之事前的沉静。

    “关于土地的事,阿母想了很久,有一个想法,你听听看。”

    “土地?”刘据心里一动。

    他知道,这是大汉最深的病根。

    之前的豪强兼并、隐田隐户,说到底都是土地问题。

    可这个问题太大了,大到他想都不敢想怎么解决。

    牵一发而动全身,动不好,就是万劫不复。

    卫子夫缓缓道:“阿母的想法是,所有土地,全部收归国家所有。”

    刘据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案上,他却浑然不觉。

    “阿母,您说什么?”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阿母在开玩笑。

    可卫子夫的表情告诉他,她是认真的。

    “所有土地,收归国有。”

    卫子夫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然后,摊丁入亩,按田亩征税,不再按人头征税。

    谁种地,谁交税;种多少,交多少。

    没有地的百姓,一文钱税都不用交。”

    刘据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觉得自己像是在听天书,这些词,这些概念,他从来没有在任何典籍里见过。

    “另外,”

    卫子夫继续说,语气依旧平稳,像在念一道再寻常不过的旨意。

    “严格禁止土地兼并。任何人,无论皇亲国戚还是朝中大臣,名下土地一旦超过一百亩,税翻倍。

    超过五百亩,税翻五倍。

    超过一千亩,税翻十倍。

    超过一千亩的,超出部分直接没收,收缴国库。”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块巨石,砸在刘据心口上。

    “还有,”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锋利得让刘据不敢直视。

    “任何人都不再免税。从前皇族、功臣、官员名下的土地,可以免赋税,从今以后,一律取消。

    天下人,无论贵贱,只要名下有地,就必须交税。

    你也不例外,皇室名下的土地,同样照章纳税。”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刘据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定格在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上。

    他瞪着卫子夫,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女人。

    不,不是第一次,是每一次都觉得已经认识了。

    每一次又发现,阿母的城府和魄力,比他以为的还要深、还要大。

    “阿母,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您这是要挖了全天下的根基啊!

    皇族、功臣、官员、豪强……您这是要把他们全得罪光!”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抖。

    “您知道那些皇族手里有多少地吗?

    淮南王刘安,名下田产数万亩。

    那些开国功臣的后代,哪一家不是良田千顷?

    还有朝中大臣,就连舅舅……卫家在河东也有不少田产。

    您这一刀下去,从上到下,没有一个逃得掉。

    您让儿臣……儿臣怎么跟他们交代?”

    卫子夫看着他那副又急又怕的模样,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嘲笑,只有一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从容。

    她伸手拿起案上那盏已经凉了的茶,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放下,不紧不慢地问道。

    “据儿,你怕什么?”

    卫子夫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反而直视着他,一字一句。

    “据儿,你告诉阿母,这天下,姓什么?”

    刘据一愣:“姓刘。”

    “那不就结了。”

    卫子夫冷笑一声:“姓刘的天下,凭什么让那些地主豪强不交税?

    凭什么让他们占着几千几万亩地,却一文钱税都不出?

    百姓没地种,饿死的是百姓。

    国库收不上税,穷的是朝廷。

    豪强富可敌国,迟早要造反。

    你想想,这些年各地豪强私养甲兵、割据一方,跟土皇帝有什么区别?

    再不整治,这天下还是你刘家的吗?”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在刘据心口上。

    不流血,却疼得厉害。

    刘据沉默了。

    他知道阿母说的都是事实,每一个字都是。

    可这个事实太残酷了,残酷到他不敢面对,残酷到他想捂住耳朵假装没听见。

    他从小读圣贤书,太傅教他仁政爱民,教他以德服人,可从来没有教过他。

    有些人,光靠仁德是感化不了的。

    他们只认刀,只认拳头,只认谁更狠。

    “可是阿母……阻力太大了。”

    他艰难地说,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皇族那边,宗室王侯不会答应的。

    朝中大臣,哪个名下没有几百上千亩地?

    就连舅舅……卫家也有不少田产。

    您这是要把所有人都推到对立面去。

    儿臣不是怕,儿臣是担心……担心咱们撑不住。”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他低着头,像一只被暴风雨困住的幼兽,想逃,却无处可逃。

    卫子夫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据儿,你以为阿母之前为什么要查抄豪强?

    为什么要推广晒盐、冶铁、印刷?

    为什么要修路修水利?你以为是白干的?”

    刘据一怔,抬起头,看着母亲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慌张,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见惯了大风大浪之后才会有的从容。

    “阿母这是在给你铺路。”

    卫子夫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她的背影修长而挺拔,像一株不会被任何风雨吹倒的青竹。

    她的声音从窗前飘过来,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

    “盐铁收归国有,朝廷有了钱。

    印刷普及书籍,寒门读书人有了出头之日。

    修路修水利,百姓得了实惠,对你感恩戴德。

    你现在手里有钱、有人、有民心,还怕那些宗室豪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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