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谭遇玺第一次闻到那个汉堡店的香气,是在他回到白水镇的第三天。
他在这座川南小镇上已经当了六年邮政员。镇上年轻人不多,留守的都是老人和小孩,他每天骑着那辆军绿色电动车,挨家挨户送报纸送包裹,把每一条巷子都跑遍了。白水镇的十字街口有一棵巨大的黄葛树,树冠遮天蔽日,树下永远坐着几个老人下象棋。谭遇玺每天从他们身边经过,偶尔停下来看两盘,偶尔被拉住帮谁支个招,日子过得像一碗放凉了的白开水,寡淡,但也安稳。可自从那家店开张之后,这碗白开水就变成了另一副样子。
那家店叫“铁舌中国堡”,开在十字街口往东去的岔道上,正好挨着黄葛树一抬头就能望见的位置。门头不大,红底黄字的招牌,手写的字体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拿毛笔涂出来的。门口支着一块铁板,铁板气——不是烤肉那种直白的焦香,是混了某种特殊草药的、沉郁的、像从泥土深处渗出来的香。那股香气裹在白烟里,顺着风飘过来,路过的人没有一个不咽口水的。
谭遇玺第一次路过的时候买了一个。他拿着纸袋站在路边咬了一口,肉饼在嘴里爆开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僵住了。那肉饼的质地不像他吃过的任何汉堡肉饼,太嫩了,嫩得像刚从活物身上剜下来的鲜肉,嚼在嘴里有一种近乎生物本能的满足感,带着一点微妙的韧性,牙齿陷进去的时候微微弹了一下——不是弹性,是那种有生命的、正在抗拒被咀嚼的东西下意识收缩肌肉。他打了个寒颤,猛地从那种迷醉感里挣脱出来,盯着手里咬了一半的汉堡看了几秒,又忍不住继续吃完了。
谭遇玺把纸袋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没有回头,可那股味道像一把生了锈的钩子,勾住了他的胃。
第二天他去了。第三天他去了。第四天第五天,他每天都去。不是他一个人,这条街上排队的人越来越多,从下午四点半就开始排,一锅肉饼在铁板上滋滋地煎着,香气弥漫整条街。老板娘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围裙上全是油渍,手里的大号煎铲上下翻飞,肉饼在铁板上翻一个个儿,落在纸袋里,递出去,收钱,找零,动作快得像一台流水线。她从不笑,从不抬头,好像来买的不是人,是一群等待投喂的动物。
老板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烫着爆炸头,留着长鬓角,胳膊上纹着一条龙,整天闷在后厨剁肉。有人好奇地从窗口往里张望过,只看见一口大盆,盆里是红彤彤的肉馅,他低着头,双手在盆里使劲搅动,搅得整条胳膊都在发抖。那盆肉馅从来没有见底过,不管卖出去多少汉堡,盆里的馅永远堆得像一座红色的小山。有人问过他肉馅的配方,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没有说话,拉上了窗口的帘子。
潭遇玺发现那个男人身上的不对劲,是在他第七天来买汉堡的时候。
那天停电。十字街口往东的半条街都陷入了黑暗,铁舌中国堡的铁板烧不成了,老板站在门口,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皱着眉头望着路上的电线杆。谭遇玺站在他身后等了很久,老板一直没发现他。他就那么直直地看着那个男人的后背,宽厚的肩胛骨把黑色T恤撑出两道棱角分明的线条,颈侧靠近衣领的地方有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不是纹身,不是胎记,像是很长时间没洗干净堆积下来的污垢。他往前迈了一步,那人的肩膀忽然绷紧了。谭遇玺停住脚步,看见那片暗红色的痕迹在皮肤表面微微蠕动了一下,像一块覆盖在上面的痂壳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身。
谭遇玺把目光收回来,老板终于转过头。他的眼珠是一种很深的暗褐色,在昏黄的路灯下几乎看不出瞳孔和虹膜的分界。
“没电了,明天再来。”
谭遇玺站在原地没动,透过那块没点火的铁板,闻到了一股浓烈的、甜腻的腥味,不是生肉带血的那种腥味,是更深层的、更腐朽的,像什么东西放了太久、捂得太严实,渗出了组织液。老板已经转身走回了店里,门帘落下,咔嚓一声上了锁。谭遇玺用手摸了摸那块铁板,还带着些微余温。他把手指缩回来的时候,指尖沾了一点暗红色的、黏稠的东西,不是油,是某种半凝固的胶状物质。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呛得他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从那以后,他对那股香气的依赖变了味。不再是被勾引,是被一种更原始的东西驱赶着,往那个方向走。他的身体在替他做出决定——下了班,摩托车不自觉地拐进东街,停在铁板旁边,掏钱,取汉堡,张嘴,咬下去。肉饼在齿间碎裂,那股嫩得像活物的口感涌上来,他闭上眼睛,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
谭遇玺把没有吃完的半块汉堡放进牛皮纸袋,带回了邮局宿舍。他蹲在厨房的水槽边拆开了那半个汉堡,把肉饼拨到白瓷盘里,用筷子慢慢拨开。肉饼的断面是均匀的粉红色,没有肥肉的颗粒感,也没有瘦肉的纹理感,那种质地更像某种水产品被剁碎之后再搅拌出来的东西,细腻、紧实、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湿润。他用筷子夹起一小块放进嘴里。和刚出炉的时候完全是两个味道——不香了,只有一股淡淡的腥味,和一种更复杂的、他说不上来的口感。不是坏了,是那种冷掉的、凝固了的、失去了高温掩护的东西所暴露出来的本来面目。
他从窗口那根晾着丝瓜络的竹竿底下穿过去,装作不经意地从半掩的窗帘后面往里看了一眼。老板正低着头在案板前切洋葱,没注意到他。那盆肉馅就放在案板旁边的地上,陶盆的边缘沾着一层已经干了的红色糊状物,盆口盖着一块湿布,湿布的边角在缓慢地一鼓一缩,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呼吸。谭遇玺盯着那块湿布看了很久,屋里的日光灯忽然闪了一下。就在那极短的一瞬间,他看见了——湿布底下伸出一小截暗红色的东西,弯弯曲曲的,像一根扭曲的根须。灯恢复了正常,那截东西已经缩回去了。
潭遇玺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想起了小时候的一件事。
那年夏天,村里有个年轻的木匠死了,死在自家后院的泡菜坛子旁边,脸朝下,手伸在坛子里,整个人已经硬了。有人说他是喝了酒栽进去的,有人说他是被什么东西拽进去的。法医来了,把人抬走了,坛子没人动,就搁在院子角落里。后来坛子被人打开过,里面的泡菜水比正常颜色深很多,舀出来装在碗里,红得发黑,像一碗半凝固的血。那之后不久,那个坛子就不见了。没有人知道是谁搬走的,也没有人想知道。
谭遇玺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一小片硬邦邦的东西。是他从那个汉堡肉饼里挑出来的异物,一直没舍得扔。他把它拿出来,摊在掌心里,是一截细小的、弯弯曲曲的骨头,比米粒大不了多少,颜色是灰白的,表面光滑,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舔过。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白水镇本地的消息群,有人在发语音。“你们吃了那家中国汉堡的有没有觉得肚子不舒服?我跟我老婆吃完回去拉了三天了。”底下立刻有人跟着附和,有人说拉肚子,有人说胃疼,有一个老太太发了一段长长的语音,说她孙女吃完以后半夜发高烧,去了镇卫生院,大夫查不出来什么毛病,就是烧,烧得说胡话。
谭遇玺把那段语音听了好几遍。退出去又点进了一个本地闲聊群,往上翻了几条,看见有人拍了一段视频——铁舌中国堡的门口挤满了人,排队的队伍绕着黄葛树转了一圈,有人带着小板凳来等,有人从别的镇专门坐车过来买。视频的拍摄者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这生意好得不正常。”
谭遇玺觉得那不只是生意好得不正常,是那家店本身就不正常。铁板上“滋滋”的声音像是在分泌什么东西,从铁板表面的孔隙里渗出来,在高温下蒸发,变成那股裹挟着整条街的甜腥。他忽然想起外婆说过的一句话——“灶台底下如果常年不断地烧着火,总有一天会烧出什么东西来。”他问外婆会烧出什么东西,外婆没有回答,只是把灶膛里的灰扒拉出来,装进一个瓦罐里,塞到了床底下。
外婆去世以后,谭遇玺在她的床底下找到了那个瓦罐。罐子是空的,罐口蒙着一层发黄的塑料布,塑料布上用红色圆珠笔写着四个字——“别找出来。”
外婆到底在藏什么,谭遇玺到死都不知道。他只清楚那个瓦罐里的东西一定与灶火有关。因为外婆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烧了那么多年的灶,却从没往灶膛里瞧过一眼。
他骑上电动车,沿着白水镇的街面慢慢往前溜。经过黄葛树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铁舌中国堡的方向,铁板已经熄了火,门口恢复了安静,只有那块红底黄字的招牌在路灯下亮着,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四月的某一天,镇上出了事。
那天谭遇玺正在邮政所分拣报纸,隔壁五金店的老板老周冲进来,脸色发白。“出事了!那个铁舌汉堡店,出事了!”他扔下报纸跟着老周跑过去。铁舌中国堡门口围了一大圈人,有人报警了,有人打了120。他挤进人群,看见地上躺着一个人,已经被白布盖上了,布边渗出一摊黑红色的液体,黏稠的,像融化的沥青。人群中有人低声说,那个人是镇上的一个老头,姓陈,儿女都在外地,一个人住。今天下午来买汉堡,排队排到跟前,忽然就栽倒了,没气了。医生说是心梗。谭遇玺想起那些群里说拉肚子、胃疼、发烧的人。心梗和汉堡没有直接关联,可他觉得那具躺在地上的尸体,太像外婆当年从灶膛里掏出来的那些灰白色的灰烬了。
人群里有几个声音越来越高了,有人在质疑汉堡的卫生,有人去拽铁舌中国堡的卷帘门,门纹丝不动。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空了,肉盆、铁板、擀面杖、围裙,全都不见了,只剩一张落满了灰的案板。谭遇玺把脸贴在卷帘门的缝隙往里看,案板上放着一个汉堡,用白色纸袋装着,纸袋上印着“铁舌中国堡”五个字。那个汉堡是完整的,没有被人咬过,纸袋也没有被拆开。它就在案板的正中央,像一个被遗忘的供品。
铁舌中国堡从那天起就再也没有开过门。卷帘门一直拉着,招牌没有摘,铁板没有搬走,那口装肉馅的陶盆也不见了。有人说看见老板夫妇在事发当晚就搬走了,开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车灯都没开就驶出了镇子。也有人说他们在后山上看见过那个烫着爆炸头的男人,手里拎着一个蛇皮袋,袋子里发出“咕咚咕咚”的闷响,像装了一颗活的、还在跳动的什么东西。
没有证据,没有任何官方通报,只有镇上零星地流传着几个版本的说法。谭遇玺最在意的不是哪个版本更接近真相,而是那块铁板。铁舌中国堡的卷帘门后来被人撬开了,里面空空荡荡,案板被人扛走了,墙壁重新粉刷过,连地面都冲洗得干干净净。可那块铁板还在,嵌在水泥台子里,搬不走。
铁板不是他见过的那种标准尺寸的商用铁板,似乎是老家的那种灶台铁板,比正常铁板厚,表面不平整,磨得发亮。铁板边缘的角落里有一小片暗红色的渍迹,怎么刷都刷不掉,嵌在金属的纹理里,像一块胎记。谭遇玺伸出手摸了摸那片渍迹——是温的。电已经停了,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可那片渍迹是温的。
他用指甲抠了抠,抠下来一小片薄薄的、干透了的碎片,颜色是深褐色的,像某种肉干。他闻了一下,没有味道。他用舌尖舔了一下,有一点淡淡的咸,和一种极淡极淡的、像铁锈一样的腥味。
谭遇玺把那个碎片咽下去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咽下去,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指挥着他,张开嘴,舌头卷起那片碎屑,吞进喉咙。那东西划过了食道,落在胃里,整个消化系统好像忽然张开了一张张看不见的嘴,争先恐后地去吮吸它蕴含的物质。他的身体在告诉他,它想要更多。
他站在那块铁板前面,好像听见了铁板在滋滋作响。不是肉饼被煎熟的声音,是铁板本身在分泌东西,从那些细密的孔隙里渗出来,在高温下蒸发成白烟,化作那股浓烈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香气。那股香气缠绕着谭遇玺的每一个毛孔,他觉得自己的舌头在发痒,那块铁板像是有磁性——不是对铁、对镍、对钴的那种磁性,是对人的舌头有磁性。它想勾住每一个尝过它味道的人的舌根,把那截柔软的、布满味蕾的肌肉从嘴里拽出来,放在铁板上烙,烙到焦脆为止。
谭遇玺不知道在铁板前面站了多久。他的手机一直在震动,他没接。后来有人拍了他的肩膀,是所长。谭遇玺从铁板上收回目光,转过头来看向所长,所长问他“你怎么了”,他说“没事”。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所长把他从那个废弃的店里拽出来,声音压得很低。“这件事你不要管了,镇上会处理。”谭遇玺点了点头,所长已经转身走了。他蹲在黄葛树底下,点了一根烟。风从十字街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落叶,落在他肩膀上。他想起那家店刚开张的时候,有人在那块黄葛树底下问过老板一个问题——“你这个汉堡,到底用了什么料,怎么这么香?”老板当时正在翻肉饼,头也没抬。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说了一句谁也没听清的话,然后就被新一波涌上来的排队人群淹没了。
谭遇玺没有再去那个废弃的店面,也没有再打听老板夫妇的下落。他的摩托车还会路过那块地方,他总会下意识地转过头去看一眼。那块嵌在水泥台子里的铁板还在,周围长满了杂草,铁板表面落了一层灰,那摊暗红色的渍迹依然清晰,没有被风雨冲刷掉。到了夜里,有时候他加班太晚,独自骑车经过,他会觉得那块铁板上趴着一个人影,佝偻着背,手里拿着一把巨大的煎铲,在那块已经熄了火的铁板上翻动着什么。他揉了揉眼睛,再看过去,只有风,只有落叶,只有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镇长最后给出的答复是涉事店铺证照齐全、无违规添加剂、不予立案。老周媳妇咽不下这口气,要自费去省城化验。她买的那几个汉堡冷冻了两个,密封在保鲜袋里,塞在冰箱最底层。等她把汉堡取出来送到检测机构的时候,那几个汉堡已经发绿了,是那种不正常的绿,像发霉,又不像,因为霉斑不会有那么规整的纹路。检测报告里写着菌落总数严重超标,肉饼的DNA鉴定结果显示含有多种动物源性成分。
镇上把报告贴在了公告栏上。围观的人很多,闹的人很少。那个陈姓老头被证实确实是死于心梗,与店铺没有直接关系。那些拉肚子、胃疼、高烧不退的人,在诊所挂了几瓶水之后也都好了。只有谭遇玺觉得自己没有好。他的舌头还是时不时会发痒,舌尖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味蕾,像铁板的孔隙一样,随时准备分泌唾液,随时准备回应那股已经在空气里消失了很久的香气。他的身体没有忘记它,他的味蕾替他保留了那段记忆,日日夜夜,不知疲倦地循环播放。那家店已经关了大半年了,他再也没吃到过那种肉饼,舌头底下还是时不时会泛起那种熟悉的味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的指尖有一小块淡黄色的硬茧。那是每天骑摩托车握手把磨出来的,不是铁板烫的。他把那只手放在鼻子底下,闻到的只有汽油和尘土的气味。他明明已经很久没有去过那个方向了,那股味道还是赖在他的鼻腔里不肯走,洗也洗不掉。
他渐渐恢复了正常饮食。邮局食堂的饭菜单调但干净,炖土豆、炒豆芽、红烧茄子,吃进嘴里寡淡无味。他的舌头还在执着地寻找那种肉饼的口感、那种汁水在齿间迸溅的满足感,食堂的饭菜他只能机械地咀嚼、吞咽,食不知味。他的身体好像已经不把那些食物当成食物了,只是把它们当作维持机器运转必须添加的燃料。他的体重往下掉了,脸颊凹进去,颧骨凸出来。同事问他是不是病了,他摇摇头,说没什么胃口。
他的睡眠也出了问题,总是做同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块巨大的铁板前面,铁板烧得滚烫,肉饼在上面滋滋作响,香气弥漫。他想走,脚却像生了根。他低头看,铁板上伸出了无数根暗红色的细丝,缠住了他的脚踝。那些细丝像某种寄生植物的根系,缓慢地扎进他的皮肤,顺着血管往上爬,一路延伸到他的口腔,在他的舌尖上开出了一朵小小的、红色的、形似肉饼的花。那朵花的花瓣是褶皱的,边缘焦黑,像被铁板烙过。每片花瓣上都长满了细密的味蕾,密密匝匝地排列着,微微翕动,从空气里汲取着某种只有它们才能感知到的养分。他用力把那朵花从舌头上扯下来,扯出来的不是花瓣,是整条舌头。血淋淋的舌头躺在他手心里,还在微微跳动。
谭遇玺从梦中惊醒,枕头被汗浸透了。他张开嘴,用舌尖顶了顶上颚。舌苔还在,味蕾还在。他的舌头还是完整的。
他坐起来,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水是凉的,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淌过喉咙,一路凉到胃里,把梦里的残留连同那股反刍了好几遍的焦糊味一起冲散。他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那条裂缝还在,弯曲的,暗色的,像一道被什么东西撑开的伤口。听说白水镇新开了一家烤肉店,用的也是一种秘制酱料,很多人说那个味道和铁舌中国堡的一模一样。
那家烤肉店店开在铁舌中国堡旧址往东再走两百米的地方。谭遇玺骑着电动车经过过那家烤肉店的门口,没有停车,余光瞥见那块亮着灯的招牌。“炭烧工坊”,四个大字,底下是小字——“秘制酱料,独家配方”。门口没有人排队,铁板烧得通红,肉串在铁板上滋滋作响,那股香气顺着风飘过来,飘进他的鼻腔。他在那一瞬间闻到了和那个汉堡一模一样的味道。那股香气从他的鼻腔钻进去,一路向下,经过咽喉、气管、支气管,在他的肺叶底部找到了一个寄生多年的窝点。他猛地捏住刹车,电动车歪歪扭扭地停在路边,他弯着腰大声干呕了好几下。
那股气味还赖在他的鼻腔深处不肯散去。他抬起头,炭烧工坊的老板正好从店里走出来。是个年轻人,烫着爆炸头,穿着黑色T恤,胳膊上纹着一条龙。他的目光越过马路,正好撞上谭遇玺看过来的视线。他微微愣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朝着谭遇玺的方向点了点头。谭遇玺认出了那张脸。他就是铁舌中国堡的老板,换了个发型,换了个招牌,换了个品类,可他胳膊上那条龙纹身没有换,那个从肉缝里缓慢渗出来的眼神没有换。
谭遇玺把电动车停在路边,走到了炭烧工坊的门口。他没有推门进去,只是站在门口,透过玻璃门往里看。老板正在铁板前面烤肉串,动作娴熟,酱料刷上去,白烟腾起,香气弥漫。他的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手法和当初用煎铲翻肉饼时的姿态一模一样——右手发力的时候左手会不自觉地向身体内侧翻转,腕骨处隆起的筋络顺着前臂一路蔓延到肘窝。
那家烤肉店挂的是他老婆的名字,营业执照上的法人是另一个人。店里的生意没有当初铁舌中国堡那么火爆,但每天也有固定的客源,有几个住在附近的老人隔三差五就去,说那家的酱料香得不对劲。
谭遇玺把摩托车停稳,走进炭烧工坊。老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吃点什么?”
“你认识我吗?”
“不认识。”
谭遇玺坐了下来,点了几串羊肉、几串牛肉、几串五花肉,外加一碟花生米、两瓶啤酒。老板把肉串端上来的时候,他闻到了那股熟悉的、甜腻的、让他整个胃都在翻涌的香气。他拿起一串羊肉,咬了一口。不是那个味道。
谭遇玺把肉串在碟子里放下,灌了一大口啤酒。肉质的嚼劲和汁水的浓度都和铁舌中国堡的那个汉堡完全不同,可那股香气的底层,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高温下缓慢融化的气息,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老板重新回到了铁板后面,蒸汽把他的脸模糊了。
谭遇玺结了账,起身走了。走到门口时他回过头看了老板一眼。那件黑色T恤的领口果然露出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不是纹身,不是胎记,是长年累月在油烟和热气中沾染的、怎么洗也洗不掉的东西。
店里剩下最后一个客人,佝偻着背,坐在角落,专注地咀嚼着嘴里的肉串。他已经很老了,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牙齿所剩无几,嚼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含很久才咽下去。他的手指屈曲变形,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暗色污渍。他看着那片手臂内侧露出的皮肤,上面布满了老年斑和密密麻麻的、像被什么东西烫过之后留下的疤痕。他看见最后一串肉从他的指间滑落,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够了一下没够到。
老板帮他把串子捡起来,说“我给您重烤一串”。老头摆了摆手,把那个掉在地上的串子捡起来,擦也没擦,又咬了一口,继续嚼。他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店门,路灯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地上,像一道正在缓慢愈合的伤口。谭遇玺不知道这个老人是谁。他只是觉得,那个老人吃串子的样子,像极了一个已经死去很久的人正穿过阴阳两界,来偿还生前欠下的最后一笔债。
第二天一早,炭烧工坊的门没有开。第三天也没有。第四天,卷帘门上贴出了一张白纸——“本店因故暂停营业,恢复时间另行通知。”和前年一模一样,连字迹都几乎一样。老板的电话打不通了,人也找不到了,只剩下那块铁板,还嵌在水泥台子里。
不同的是,这次门口没有一个排队的人。
谭遇玺最后一次见到那个烫着爆炸头的男人,是在白水镇通往县城的公路边上。那天他送完最后一份报纸,开车往镇里走,快到岔路口的时候,远远看见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路边。车门开着,一个人蹲在车尾,手里拎着一个蛇皮袋。他把车速放慢,车灯照过去,那个人抬起头。确实是那张脸,爆炸头,长鬓角,黑色T恤,胳膊上那条龙还盘在原地。路灯照在他脸上,在那张脸上打下大片浓重的阴影。他就那么蹲着,手里还拎着那个蛇皮袋,袋口没有扎紧,露出一截暗红色的、黏糊糊的东西,挂在外面的部分在路灯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像某种被刚刚剥下来的组织。
谭遇玺把车靠过去停在面包车后面,拉开车门,拎着手电筒走过去。老板已经不见了,白色面包车也不见了,只剩那扇微启的车门在风里吱呀作响。地上扔着一个蛇皮袋,袋口敞着,他蹲下来打着手电往里照。里面是空的,只有内壁上残留着一层暗红色的糊状物。
他突然想到了家里冰箱中冷藏的那个没吃完的中国汉堡。
他连夜开车回到老屋,从冰箱最深处翻出那个纸袋,纸袋上“铁舌中国堡”五个字已经模糊了。他拆开纸袋,汉堡已经彻底干瘪,面饼发硬,生菜萎缩成一小团褐色的纤维。他用指甲把那块干硬的肉饼从两片面饼之间撬出来,凑到灯下看。肉饼的表面布满了一层细密的白色绒毛,放在鼻子底下闻,有淡淡的酸腐味。他掰开肉饼,在断面的正中央,看见了一个凹陷的、规整的圆形坑洞,坑洞边缘的肉质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半透明的质地,像结缔组织在反复充水后形成的增生。
他把肉饼装进密封袋,塞进了抽屉,锁了起来。
2026年3月,白水镇的十字街口那家炭烧工坊原址,一个新的招牌亮了起来——“铁舌中国堡”。老板换了一个人,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烫着大波浪卷发,穿着黑色围裙,手里的大号煎铲上下翻飞,动作和当年那个男人一模一样。门口又排起了长队,那股熟悉的香气又弥漫了整条街。
谭遇玺路过的时候,那个女人抬起头来,朝他笑了笑。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个角度,那个弧度,像极了他梦里那个从铁板上伸出来的、正在朝他招手的暗红色细丝。
他闻到了那股香气。他的舌尖开始发痒。他张开嘴,用舌头舔了一下自己干裂的嘴唇,舌尖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味蕾像铁板的孔隙一样张开,贪婪地吮吸着空气里弥漫的每一丝香气,把那甜腻的、腐熟的、带着铁锈腥味的复杂气息一滴不漏地回收进他的体内。他的身体里面的那一株株从铁板上飘落下来的菌丝,终于找到了宿主,正在他的舌尖上缓慢开出新的花。
他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朝铁舌中国堡的新址开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