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中旬。

    

    深圳宝安机场。

    

    李蕴站在候机大厅里，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叶语冰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披在肩上，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

    

    “护照带了吗？”叶语冰对着李蕴问道。

    

    “带了。”

    

    “邀请函呢？”

    

    “带了。”

    

    “换洗衣服呢？”

    

    “带了。你都问了三遍了。”

    

    叶语伸手帮他又整了整领带。

    

    “到了美国，别心疼钱。该吃吃，该喝喝，该住好的就住好的。”

    

    “许文昌给我们订了酒店，不用我操心。”

    

    叶语冰点了点头。

    

    登机广播响了，李蕴拎起公文包，叶语冰拉起行李箱，两个人一起往安检口走。

    

    这次去美国，李蕴犹豫了很久。不是因为不想去，而是因为厂里的事实在太多。

    

    海宁能源的第二批原油马上要到港，乾坤电子产业园的地基刚打完。

    

    他走了，这些事谁来盯着？

    

    许文昌管财务，赵铁柱管生产，但有些事情，只有他自己能拍板。

    

    是叶语冰替他下的决心。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李蕴翻来覆去就是那张邀请函。

    

    叶语冰看了他半天，终于开口了。“你是不是怕？”

    

    “怕什么？”

    

    “怕去了美国，发现自己跟人家的差距太大。”

    

    李蕴没说话。

    

    叶语冰说对了，他确实有点怕。

    

    不是怕丢脸，是怕看到差距之后，不知道自己还要走多远的路才能追上。

    

    “差距大，才要去看看。不看，永远不知道差距在哪。知道了，心里就有数了。”

    

    “再说了，你的英文不行，到了那边谁给你当翻译？”

    

    李蕴看着她。“你？”

    

    叶语冰笑了。“我大学学的就是英语专业，你忘了？”

    

    李蕴确实忘了。他只知道叶语冰管财务管得好，从来不知道她的英文也这么好。

    

    “那你去不去？”李蕴问。

    

    叶语冰看着他。“你让我去？”

    

    “废话。你不去，我一个人去干什么？跟美国人比划手语？”

    

    叶语冰笑了，笑得很开心。“行。我跟你去。”

    

    飞机是波音747，李蕴和叶语冰的座位在靠窗的位置，两个人挨着。

    

    叶语冰看着窗外，李蕴握着她的手。

    

    十几个小时的航程，两个人睡了醒，醒了睡。

    

    叶语冰带了一本英文小说，翻了几页就放下了，靠在李蕴的肩膀上闭着眼睛。

    

    李蕴翻了几页飞机上的杂志，全是英文的，看不太懂，就翻那些图片。

    

    “李蕴。”

    

    “嗯？”

    

    “你说苹果公司的人为什么要请你？”

    

    李蕴想了想。

    

    “不知道。也许是想买我们的彩屏技术，也许是想合作，也许只是客气客气。去了就知道了。”

    

    叶语冰点了点头，又闭上了眼睛。

    

    飞机降落旧金山国际机场的时候，是当地时间上午九点。

    

    阳光很好，天很蓝，比深圳的天蓝得多。李蕴和叶语冰走出航站楼，站在出口处，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美国人真高。这是李蕴的第一个印象。

    

    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都比他高半头。

    

    穿着也跟中国人不一样，随意得多，牛仔裤、T恤、运动鞋，看起来像是随时要去跑步。

    

    叶语冰倒是很淡定，她挽着李蕴的手臂，四处看了看，然后用英语问了一个路过的机场工作人员，确认了出口的方向。

    

    李蕴看着她流利地说英语，心里突然觉得带她来是对的。

    

    要是自己一个人，光问路就得比划半天。

    

    两个人正往外走，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白人男子走了过来。

    

    四十来岁，身材高大，头发灰白，手里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KUNLUNINDUSTRY-LIYUN”。

    

    李蕴愣了一下。

    

    苹果公司派人来接他？他没跟任何人说过航班号。

    

    叶语冰拉了拉他的袖子，用英语对那个白人男子说了一句话。

    

    那个男子伸出手，自我介绍了一番。

    

    叶语冰转过头，对李蕴说：“他叫布鲁斯，是苹果公司派来接我们的。斯平德勒先生让他来的。”

    

    李蕴跟布鲁斯握了手，心里有点意外。

    

    迈克尔·斯平德勒，那个给他发邮件的苹果高管，居然派人来机场接他。

    

    他连航班号都没告诉对方，对方是怎么知道的？他没想明白，但也没多问。

    

    布鲁斯领着他俩走出航站楼，上了一辆黑色的林肯轿车。

    

    布鲁斯坐在驾驶座上，发动车子，回头说了一句英语。

    

    叶语冰翻译道：“他说去库比蒂诺大约四十分钟，让我们随意。”

    

    李蕴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车子驶出机场，上了高速公路。

    

    美国两边的房子不高，大多是两三层的小楼，红瓦白墙，掩映在绿树丛中。

    

    远处的山上是密密麻麻的别墅，一栋挨着一栋，像梯田一样。

    

    这就是美国。

    

    路比深圳的宽，车比深圳的好，房子比深圳的漂亮。

    

    天比深圳的蓝，空气比深圳的清新，连路边种的树都比深圳的高。

    

    他想起深圳的深南大道，刚修好的时候，他觉得那是全世界最好的路。

    

    现在看了美国的高速公路，他才知道，还有更好的。

    

    “以后咱们的路，也要这么好。”

    

    叶语冰看着他。

    

    “你又在心里下决心了？”

    

    “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下决心的时候，眼睛都不一样。我看得出来。”

    

    李蕴也笑了，握紧了她的手。

    

    他想起海宁村。那条土路，下雨天泥泞不堪，晴天尘土飞扬。

    

    他想起乾坤实业厂区的那条水泥路，是他自己掏钱修的，当时觉得已经很好了。

    

    现在看了美国的路，他觉得还不够好。

    

    他暗暗下了一个决心。

    

    总有一天，海宁村的路，要比这个还好。深圳的路，要比这个还好。中国的路，要比这个还好。

    

    车子开了大概四十分钟，下了高速，拐进了一条小路。

    

    路尽头是一栋低矮的建筑，灰色的，不显眼，但很大。门口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AleCouter,Inc.”。

    

    这就是苹果公司的总部。

    

    不是李蕴想象中的那种高楼大厦，而是一栋不起眼的低层建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