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轰然闭合,将风雪死死挡在外面。
进了这道专供自家人和加急军情走行的“内门”,该走的规矩依然不能省。
门洞里的照骨沟早就翻了新灰,守门的炮子端着药水盆。
白老三和队伍里的人二话没说,利索地划破手指,滴血过灰。
轮到顾异时,他坐在马背上没动,只从怀里摸出那枚代表客卿身份的骨扣亮了一下。
守门的炮子都知道这位是不受常理约束的外来大仙,加上有客卿铁牌,二话没说直接放行。
“先把这俩押到内堂去,看死了!”白老三指着马背上冻得发僵的老八和栓娃,冲手底下的弟马吩咐了一句。
随后他转头看向顾异:“李兄弟,咱们直接去内堂。刚才已经让人去喊老太太和大柜了。”
内门这边是太平镇的核心重地,连着祖窖和内堂,安静且戒备森严。和前头那个专门接待荒野客、商队赶集的“外场大门”完全是两个世界。
半炷香后,白家内堂。
火盆刚刚被挑旺。白老太太披着一件厚重的灰鼠皮大袄,坐在太师椅上。
她是被大柜从睡梦中紧急叫醒的,脸上还带着几分疲态,但眼神依旧锐利。
顾异被奉上了左侧的首座。他坐在太师椅上,没去碰手边的热茶。
白老三已经抽空去偏房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的衣裳。
毕竟内里裸着就披件旧棉袄参加会议实在不合适。虽然脸色依旧因为窍口烧损而泛着惨白,但总算有了点沉稳。
他站在堂中央,没等老太太坐稳,就把昨夜的遭遇原原本本兜了底。老鸦沟覆灭、脏灰上堂、断头岭遭遇几百号骑兵精准伏击。
白老太太静静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为了把话彻底钉死,白老三直接转过身,大步走到被扔在地上的栓娃跟前。
他抽出腰间的匕首,一把拽过栓娃青紫的前臂,干脆利落地划了一刀。
一缕淡黑色的雾气从翻卷的皮肉里渗了出来,在火盆的微光下显得诡异至极。
白老太太死死盯着那缕黑雾,干瘪的脸颊绷得极紧,搭在太师椅扶手上的枯瘦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
顾异端着茶碗,敏锐地捕捉到了老太太的反应。
“刚才在断头岭,白老三和老吴确诊这东西时,也是这副如临大敌的表情。”
顾异把茶碗放在桌上,看向白老太太,“废土上活人变怪物的事不算少见。这帮阴胡子虽然棘手,但真有这么致命?”
白老太太长长地呼出一口带着寒气的白雾,抬头看向顾异。
“李先生,您是外乡人,有所不知。”老太太的声音有些沙哑。
顾异眼底微动,静静听着。
“大断裂刚发生那头十年,关东的荒野上没有规矩,也没有香路。”
白老太太看着火盆里跳动的火苗。
“那时候每个村子都是一座孤岛。外头有怪物吃人,里头有人吃人。像神调门那帮疯子,更是肆无忌惮地把活人抓去当装怪物的容器炮灰。那时候在荒野上走,有时候人比诡异可怕百倍。”
“直到后来,咱们总教主魏长山出了山。”
老太太语气里透出一股厚重感。
“总教主当年是顶着风雪进了人联的高墙,和官方拍了桌子、签了协防协议。人联和仙堂一起制定了香路的基本规则,外道仙堂花了整整十几年,死了无数个弟马,才把这套网格状的香路规矩给立了起来。”
大柜在旁边接过了话茬。
“李先生,咱们太平镇就是一个大节点。镇子底下管着三十六个村盘,周围还有几个平级的兄弟镇子。遇到兽潮,村子知道往哪报信;遇到天灾,镇子知道怎么调人。荒野上的人只要看见路边插着香火标,就知道那是个能睡踏实觉的人类村子。”
“这套体系,硬生生把丢掉的人与人之间的信任给重新建了起来。”
白老太太指了指地上那个冒着黑雾的栓娃,眼神冷得像冰:
“可现在,老鸦沟的村民看着是人,能端水递烟,骨子里却成了胡子。如果这事传开,谁还敢信邻村的人?谁还敢放外来的商队进门?”
顾异若有所思。
这个消息只要在荒野上传开,阴绺子根本不需要大军压境,只要猜疑链一旦形成,这个耗费十几年心血建立起来的基层信任网,一夜之间就会四分五裂。
关东废土,将瞬间退回到几十年前那个村村互屠、人吃人的黑暗年代。
“去敲闷钟。”白老太太枯瘦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太师椅的扶手,声音干瘪却透着狠绝,“把堂口里管八柱的掌事,全给我叫过来!”
一刻钟后。
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几个掌管太平镇八柱命脉的掌事急匆匆地赶进内堂。
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有之前在饭局上见过的那个左耳缺了一块的护堂柱管事,有腰间挂着白骨牌的女人,还有那个拄着短拐的老弟马。
剩下几个也个个身上带着常年在生死线上滚出来的血煞气。
大家都有各自的摊子要管,不是天塌下来的大事,老太太绝不会大半夜敲钟。
等所有人到齐,白老太太没有一句废话。
她从袖口摸出一把锋利的切肉小刀,“啪”的一声拍在矮桌上。
“老鸦沟没了。有人把全村的活人变成了死胡子,还把咱们三镇联军的底卖给了对头。
”白老太太目光如刀,扫过刚进门的八柱掌事,“外头出了内鬼,咱们太平镇也未必干净。从我开始,屋里所有人排着队给自己放血。没见红之前,谁也别想走出这个屋子。”
说完,她毫不犹豫地抓起小刀,在自己干枯的手背上狠狠拉了一道。
殷红的鲜血涌了出来。
屋里这些掌事虽然还没完全搞清老鸦沟的细节,但听到“联军被出卖”,脸色顿时一变。
大柜第一个走上前,拿起刀在胳膊上拉开一道口子,接着递给那个缺耳管事。
顾异坐在太师椅上,静静看着这场冷血的自证。
这群支撑着大镇运转的骨干,执行力高得惊人。
一圈转下来,所有人的手腕都滴着红血。
确认了核心层干净,白老太太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神变得极其决断。
“大柜,备黄纸,研朱砂!”
老太太枯瘦的手指重重叩在桌面上,“开祖窖,写‘飞火表文’!”
荒野上早就没了旧时代的电台信号。
几百公里的风雪路,派人骑马去送信,等救兵到了黄花菜都凉了。
外道仙堂遇到这种灭顶之灾,有一种极其要命的传信手段——让死人跑腿。
说白了,就像是旧时代给坟头烧纸钱、烧金元宝。只不过他们现在烧的,是加急军情。
大柜手脚麻利地研开混着变异兽血的朱砂,提笔在暗黄色的粗纸上飞快写下老鸦沟的变故。
写完后,白老太太从怀里掏出一枚泛黄的白骨大印。
她没有直接盖,而是猛地咬破自己的舌尖,一口舌尖血喷在印底。随后她双手握住骨印,重重地砸在黄纸末尾。
“砰”的一声闷响。
大印落下的瞬间,白老太太那张原本就干瘪的脸肉眼可见地灰败下去,整个人猛地往下一佝偻,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喘起来。
大柜脸色一变,刚要伸手去扶,被老太太一把推开。
借着死人的路子隔空传信,烧的是堂口积攒的底气和主事人的寿数。不到天塌下来的地步,谁也不会去点这把邪火。
“去烧……”
白老太太喘着粗气,死死盯着那张盖了血印的黄纸。
“把这份表文拿到中心香炉里烧了!让咱们堂口里的清风烟魂,把这封信直接递到东大门顺天梁的香炉里!”
“告诉四梁,这不是小打小闹的匪患,这是断根的瘟疫!”
大柜双手捧起那张黄纸,重重地点了头。
大柜捧着黄纸刚要走,老太太又叫住了他。
“派人去通知咱们下头的三十六个村盘,立刻拔了村口的香火标,闭村死守!没有我们的人验证完毕,不可随意出村。”
“再挑几个腿脚麻利的活人弟马,去给西边的黑水镇、北边的铁炉镇等几个兄弟镇子送信!告诉他们立刻封镇设卡!咱们烂了,他们也跑不了!”
大柜重重地点了头。
“还没完。”白老太太站起身,目光看向门外的方向,那是太平镇前头庞大的外场集市。
“天一亮,封死前头的外门大集!”
老太太咬着牙,下达了最铁血的命令。
“护堂柱全员出动,去集市上给我挨个放血查验!不管他是哪来的商会,还是什么底细的猎人,想在太平镇待着,必须在胳膊上拉一刀!敢说半个不字的,当场剁了!”
“还有,从今往后,不管是谁想进太平镇的大门,进门先割刀自证!”
命令一条接一条砸下。太平镇这台庞大且严密的机器,在这一刻彻底启动。
交代完一切,白老太太这才重新转回身,目光郑重地看向顾异。
“李先生。这趟若是没有您出手,咱们这几家的精锐就全折在断头岭了。大恩不言谢。”
老太太微微欠了欠身,语气里带着十二分的诚恳。
“之前在饭桌上,我答应过您的事,白家绝不食言。”
老太太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眼下出了这么大的乱子,老三和大柜都得在外头盯着查内鬼,实在抽不开身。从今天起,我让小栓子跟在您身边听候差遣。”
“您之前说想了解的那些东西——怎么打窍、怎么下肉引子、怎么借法、怎么封窍,还有咱们整个外道仙堂的规矩和修炼底子。”
白老太太郑重承诺。
“我都吩咐过小栓子了,只要您问,他知无不言。他要是火候浅说不明白,等老三忙完这两天,让他亲自给您掰开了揉碎了讲。总之,这套东西,白家对您绝不藏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