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异推开那两扇厚重的隔扇木门,从供香洞的深处退了出来。
门缝合拢,将里头那股浓烈的线香和老仙的体味彻底隔绝。
地下通道里卷着刺骨的穿堂风。顾异停在青石台阶上,没有立刻往上走。他站在阴影里,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他的心情在这一刻很复杂。
从强行逃出Site-42的地下收容所开始,他其实就一直绷着一根弦。
当初在望川市,他刚攒了点底牌跑到外头狩猎,就差点被一株伪装成沙地的E级食尸藤活活埋了,那场毒打让他第一次真真切切地认清了——荒野,是吃人不吐骨头的。
再后来,他亲眼见过毁灭屠夫帮的肉神,差点被异化真菌母巢的活体卡车肘飞,见过百米高、产下畸胎汪洋的悲鸣之母。
前些天在Site-42,他甚至被一个披着人皮的玩意摁在地上一通暴揍。
这些经历像烙铁一样,给他打下了一个极深的思想钢印:
外面的世界深不可测,到处都是能随时把他碾成渣的恐怖玩意儿。
所以自从在风雪中遇到白老三,他便下意识地收敛了气息,一路少话,多看,非常克制的低调做人。
想着能不去荒野探索就先不去,先顺着这里的规矩走,客客气气地当他的“李先生”,安安稳稳到寒渊再说。
结果现在一看。
原来这关东荒野上常态战力的天花板,就这么点高。
这种感觉,就像是你裹着最厚的雨衣,攥着伞骨,如临大敌地推开门准备迎接一场摧枯拉朽的十二级飓风,结果发现外头根本没下雨。
荒唐,错愕,紧接着是一股让人哑然失笑的释然。
他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在沙地里被藤蔓逼入绝境的底层新人了。
现在他手里捏着D级的“贪欲·肉神”,身上套着E+级的“暴食械铠”,还刚刚缴获了归旗营的规则残片。
真要不管不顾地撕破脸,他一个人就能把这太平镇从头到尾蹚个底朝天。
不知不觉间,他自己早就成了这片荒野上最恐怖的过江龙。
心里的那块巨石彻底落了地。
既然这片地界的斤两已经摸透,那很多事情就不用再缩手缩脚了。
顾异的脑子飞快地转动起来。
刚才白仙交代的那套“肉引子”法门,点亮了他心里的某个念头。
白仙能割下自己的血肉,炼成肉引子,赐给活人借力。
那他呢?他能不能做到?
如果他能摸透这套“把诡异力量种进活人体内”的法门,是不是意味着,他也可以批量制造属于自己的“出马弟子”?
想到这里,顾异顺着台阶走回了外头的香堂。
小栓子正提着防风马灯,在神龛底下来回踱步。
一见顾异全须全尾地走出来,而且身上连半点被老仙煞气冲撞的痕迹都没有,小栓子赶紧迎了上去。
“李先生,见过了?”小栓子赶紧迎上来,语气越发恭敬。
“嗯。”
顾异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看了一眼通道深处。
“你们太平镇的底子,我算是见识了。不过,你们这些活人是怎么受得住这股力量的,带我去看看。”
小栓子愣了一下,这可是堂口里的内务。但想到大柜“全盘托出、一个字不藏”的死命令,他立刻点了点头。
“成。您跟我来。咱们先去西头背阴的‘洗骨冰窖’。”
两人出了香堂,顶着风雪在太平镇的暗道里穿行。
越往西走,光线越暗,空气里的温度也降得越发邪乎,连墙壁的铁皮上都结着厚厚的白霜。
小栓子推开一扇用生牛皮裹着的厚重木门。
一股混合着烈性烧酒和苦涩草药味的极寒气流扑面而来。
这里是一个深挖在地下的冰窖,没有生火,照明全靠几盏火光微弱的防风灯。
地面的冻土上凿出了几个齐腰深的水池子,池水里漂浮着大块的浮冰和颜色发黑的药渣。
此时,有四个池子里正泡着人。
都是些十六七岁的半大小子。
大半截身子没入混着冰碴的黑水里,冻得嘴唇发紫,牙齿打颤的声音在安静的冰窖里连成了一片。
池子边上,一个穿着破旧羊皮袄的老头,正端着一个豁口的粗瓷碗。
正是之前在医棚里的那个老医手。
老医手听见开门声,皱着眉头转过脸。
一见是顾异,他那张因为熬夜满是疲态的老脸僵了一下,随后难得地缓和了几分。
“李先生。”老医手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极郑重的招呼。
“之前医棚里,多谢您的手段。要不然我这把老骨头今天就得交代在停尸房了。”
“顺手的事。”
“他们这是在做什么?”顾异看着水池里冻得直打哆嗦的少年,转头看向小栓子,“水里泡着就能接纳大仙的力量?”
小栓子挠了挠头,干巴巴地答道:“呃……为了挨冻?把皮肉冻硬了,就不怕疼了?”
旁边端着瓷碗的老医手实在听不下去了,没好气地骂道:
“放你娘的屁!你个走白仙窍的兔崽子懂个棒槌!这要是光为了挨冻,我直接把他们扔外头里吹一宿不就结了?”
小栓子被骂得缩了缩脖子。
顾异看向老医手:“具体的原理是什么?”
老医手顿了一下。这毕竟是堂口里吃饭的秘法,就这么告诉一个外人,他心里有些犯嘀咕。
小栓子赶紧在旁边补了一句:“老叔,您放心说。老太太和大柜下了死命令,李先生想问啥,太平镇上下一字不藏。”
老医手听见这话,这才把手里的粗瓷碗放下,拿过腰间的旱烟袋。
“既然老太太发了话,让咱们知无不言。李先生,这打窍的活儿是我经手的,还是我来给你透个底吧。”
老医手拿起烟袋锅子,指了指水池里发黑的药水。
“李先生从外头来,肯定纳闷,这荒野上到处都是能把人烂穿骨头的脏气,为啥咱们这十里八乡的活人没个个都长出瘤子变成怪物?”
老医手没等顾异接话,直接抛出了外道仙堂的底子。
“因为但凡是生在咱们外道仙堂地界上的娃娃,刚满月,堂口就会赐下来一颗最温和的肉种,让孩子吞进肚子里。这玩意儿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它就干一件事——把人吸进肚子里的那些脏气、毒风全给咽下去,化解掉。有了这层滤网兜底,普通人才能在这冰天雪地里长着人样活下去。我们管这叫‘保命种’。”
顾异微微点头。这就解开了他一路以来的疑惑。
要知道,在原主的记忆里,高墙外的荒野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地狱。
结果这一路走来,这帮连净化液都喝不起的荒野者,凭什么能在这废土上活蹦乱跳,没个个都畸变成怪物?
现在全解释通了。
要知道,诡异虽然可怕,但毕竟不是天天出门就能撞见;可那无处不在的污染,才是最黏人、最无解的催命符。
外道仙堂竟然能想出这种“以毒攻毒”的共生手段,这手笔确实让人惊叹。
“但保命种只能保命,借不来老仙的法力,打不了仗。”
老医手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
“要想在荒野上端起枪当炮子,就得在保命种的基础上,再往身上种第二颗更凶戾的肉引子。也就是‘堂口种’。”
“可那是大仙身上的霸道血肉。普通人的身子哪受得住?直接塞进去,冷热一冲,人当场就得炸成一滩烂泥。所以,在种进去之前,必须得让身体提前去一点点适应那头老仙的脾性。这整个受罪熬底子的过程,就是‘打窍’。”
老医手用烟袋杆敲了敲水池的边缘。
“就拿这几个小子来说,他们以后是要接柳仙(蛇)的肉引子的。蛇血是冷的,你就不能让他们在热炕头上练,必须泡在这掺了蛇褪死鳞和草药的冰水里,把活人的气血降下去,让这副身子习惯那股子阴寒劲儿。”
顾异听出了门道:“所以,不同大仙的脾性不同,打窍的法子也不一样?”
“那是自然。”老医手答得利索。
“要是白仙,就得把人埋在混了药灰的干土坑里,只留个脑袋,把皮肉沤得发灰发硬,去习惯那股子糙劲;要是黄仙那一脉,就得关在黑屋子里熏十天半个月的迷魂香,熬人的精神头。”
“等身体彻底习惯了,最后一步,才是由我动刀子,把那块带力量的堂口种生生埋进他们的心窝子里。
“等这冰水池子也熬过去了,身体彻底习惯了那股子阴寒,最后一步,就是由我护着,让他们把那块炼得像药丸一样的‘堂口种’,就着一碗压窍的符水生生吞进肚子里。”
顾异静静听着,敏锐地抓住了重点:“就这么直接吞?成功率有多少?”
“早些年刚弄这套法子的时候,确实是九死一生。”老医手冷哼了一声,“那时候还没琢磨出‘打窍’这套熬底子的规矩,老一辈的医手得生生拿刀子豁开心口,把活肉引子硬塞进去缝上。那阵子排异大,死亡率高得吓人,十个里头能活下两三个就算祖师爷显灵了。”
老医手拍了拍腰间的布袋,语气里透出几分老手艺人的自豪:
“不过这手艺传了十来年,早就被咱们一代代改良过了。现在有了前面那套打窍的底子,加上把肉引子炼成了能直接吞服的丸子状,失败率早就降下来了。只要不是底子实在太差的,多半都能成。”
“真要是最后一步扛不住、身体排斥了呢?”顾异问。
“只要人没断气,有我们这些老家伙在旁边盯着,立刻灌几碗猛药催吐,让他把那块烂肉吐出来,或者强行用灰水化掉,照样能把命抢回来。”
老医手磕了磕烟袋。
“大不了就是这辈子没法当弟马借力打仗了,老老实实退下去,在镇子上干点扫地、看马的杂活,命是绝对丢不了的。”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老医手也没有藏私。
借着给池子里少年换药的功夫,他把这整套血肉共生流程里的门道,给顾异掰碎了讲了个明白。
包括怎么看这群小子的火候到没到,吞下引子后怎么判断肉种是在身体里生根还是在反噬,以及平日里出马弟子怎么靠香火网络来维系这股力量不失控。
这些废土上拿无数人命和时间迭代出来的经验,毫无保留地在顾异面前铺展开来。
顾异站在冰池边上,看着那些在黑水里咬牙硬挺的半大孩子,听着老医手嘴里那些带着浓重血腥味的民间土方,脑子里的信息正在飞速整合。
听了半天,他算是彻底弄明白了这套体系的运作模式。
简单来说就是:外道仙堂给每个新生儿装了一个基础净化插件,也就是保命种,用来抵御环境污染,维持人类形态。
等孩子长大了,挑选一部分人进行极端的环境适应性训练,他们称之为打窍。
最后给他们植入不同的战斗模块,也就是堂口种。
如果植入失败,就立刻拔除,人虽然废了武功,但还能退回去当普通劳动力。
这套体系在顾异看来,简直精妙到了极点。
顾异心里不禁生出几分感慨。难怪外道仙堂能成为关东废土上最大的势力,这确实是有道理的。
那个叫魏长山的创始人,最牛逼的地方不是他有多能打,而是他搞出了这一套“可复制、可量产、能兜底”的生存模式。
它没有穿越前修仙小说里那种虚无缥缈的“根骨”门槛,只要是个活人就能练,同时它解决了废土上最致命的基础生存问题。
就算失败了,副作用也在可控范围内,不会把人白白耗死。
这种极度适合在荒野大面积推广的“低门槛血肉科技”,才是外道仙堂能硬生生把无数个孤立村落编织成一张大网的真正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