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五秒钟。
陆晨摸到了。
一根稍细的血管,从瘤体的左前方偏下位置发出,走行方向与腹腔干不同。
肠系膜上动脉。
但它的起始段几乎贴在瘤壁上。
陆晨的手指在这根血管和瘤壁之间的缝隙中小心翼翼地分离。
这条缝隙最窄的地方,他估计只有不到两毫米。
两毫米的空间里,他要把一把血管夹塞进去。
齐博文在对面看着陆晨的操作,大气都不敢出。
他能看到陆晨的手指在血液中微微移动着,动作慢到几乎看不出在动。
但每一个微小的位移都是有目的的。
三秒钟后,第二把血管夹放上了。
“第二根控制了。”
陆晨的声音依旧平稳。
齐博文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还有最后一根。
左肾动脉。
这是三根里面位置最深、分离最困难的那根。
它被压到了瘤体的下极后方,几乎贴着椎体走。
在这种出血量下去摸它,难度不亚于在洪水中捞一根特定的针。
陆晨的手指继续向下探索。
他的手指穿过了瘤体下极的组织间隙,进入了后腹膜更深的层面。
椎体的骨性标志在指尖下很明显。
他沿着椎体的前表面慢慢滑动,寻找那根被压扁了的血管。
十秒钟过去了。
没有找到。
十五秒。
还是没有。
齐博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陆医生,找到了吗?”
陆晨没有回答。
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指尖上。
二十秒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碰到了。
一根细小的、搏动几乎不可察觉的管状结构,贴在椎体的前外侧表面。
左肾动脉。
它的口径比正常的要细,明显是被长期压迫之后萎缩了一些。
但它还是通的。
陆晨用指腹轻轻地把它从周围的粘连组织中剥离出来,然后将第三把血管夹送了过去。
血管夹的间距很窄。
它必须夹住血管但不能伤到血管壁。
陆晨的手指在放置血管夹的时候,控制力度精确到了他自己能做到的极限。
夹子咬合的那一声轻响在手术室里格外清晰。
“第三根,控制了。”
齐博文闭了一下眼睛。
三根内脏动脉全部控制住了。
瘤体现在被完全隔离了。
近端阻断、远端阻断、所有分支阻断。
血液不再涌入也不再流出。
术野的出血量在短短半分钟内就明显减少了。
吸引器的声音从持续的呼啸变成了间歇的啜吸。
视野终于清楚了一些。
“陆医生,出血控制住了。”齐博文的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但陆晨的表情没有任何放松。
因为这仅仅是第三步完成而已。
后面还有切开瘤体、清除血栓、人工血管置换和三根内脏动脉的重建。
每一步都是精细活,每一步都有致命的风险。
从阻断开始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十一分钟。
内脏缺血的时间越长,术后并发症的概率就越高。
他必须快。
……
手术室门外的走廊里,刘富贵靠墙站着。
他的脸色是一种没有血色的灰白。
嘴唇干裂,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的手里攥着手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二十分钟前,齐博文在推老人去手术室之前,在走廊里拦住了他。
齐博文的话很短,也很直接。
“你父亲的动脉瘤破裂了,必须立刻手术。”
“这台手术的难度,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
“所以我请了急诊科的陆晨来主刀,就是你之前在急诊大厅见到的那个年轻医生。”
“他是目前我能找到的,唯一有可能做成这台手术的人。”
刘富贵听到“陆晨”两个字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想起了几个小时前自己在急诊大厅里说的那些话。
“你多大了?”
“我不让你来切。”
“我爸的命金贵,不能让一个年轻小医生拿来练手。”
每一句话都在他的脑海里重新播放了一遍。
每播放一遍,他的脸就更白一分。
齐博文说完那番话之后就进了手术室,再也没有出来。
刘富贵站在走廊里,一个人面对着手术室紧闭的大门。
他身边的几个保镖也都安静地站着,没有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走廊那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来的是两个人。
一个五十多岁,身材微胖,戴着眼镜,步伐很快。
另一个六十出头,身形精瘦,表情严肃。
是曾大洋和李森。
曾大洋是接到齐博文电话来的,李森是看到陆晨消息来的。
两个人几乎同时到达了手术室外面的走廊。
曾大洋看到了靠墙站着的刘富贵,多看了他一眼,但没有说话。
他直接走到了手术室的观察窗前面。
通过观察窗的玻璃,可以看到手术室里面的情况。
陆晨站在手术台的右侧,齐博文在左侧。
台上的术野被无影灯照得雪亮。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到陆晨的两只手正在腹腔深处操作。
曾大洋看了大约半分钟,然后转过身来。
他的脸色也不轻松。
“什么时候破的?”
李森回答了这个问题。
“大概四十分钟前,推到血管外科病房里之后不到三个小时。”
“齐博文当时正在评估手术方案,还没来得及做。”
“是在病房里因为体位调整的时候,瘤壁在最薄的那个点裂开了。”
曾大洋深吸了一口气。
“裂开了。”
他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很低。
“陆晨上去多久了?”
“我收到他的消息是五点二十左右,算上洗手穿衣和开腹的时间,现在应该已经在处理核心区域了。”
曾大洋重新看向了观察窗。
他什么也做不了,但他选择留在这里。
因为里面那个人是他一手推上来的。
如果那个人在手术台上遇到了任何问题,他作为分管医疗的副院长,至少可以在院级层面做出最快的响应。
李森也站到了观察窗前面。
两个人的身影投映在玻璃上,一个微胖一个精瘦,都一动不动。
刘富贵站在他们身后几米远的地方。
他听到了刚才曾大洋和李森的对话。
他也看到了这两位院级和科级的大人物,专程跑到手术室外面来等消息。
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几个小时前,他在急诊大厅里把陆晨当成一个无名小卒。
他觉得这个年轻人,不过是个仗着关系上位的医院菜鸟。
他甚至还差一点签了那份免责文件,要把父亲从陆晨的手里带走。
而现在,他的父亲躺在手术台上,命悬一线。
全省最资深的血管外科专家说自己做不了。
两位院领导在走廊里守着。
救他父亲的那个人,就是他痛骂过的那个年轻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