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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九章:清墨斋的纸,先到了路上
    商道走到第三日,天色开始阴。

    不是要下大雨的阴。

    是那种灰蒙蒙压在头顶,让人心里发闷的阴。

    车队没有再走得太快。

    白石庄之后,所有人都谨慎了许多。

    宋家的护卫每到一处落脚点,第一件事不是休息,而是查。

    查水。

    查柴。

    查屋子。

    查马。

    查路边有没有新翻过的土。

    查附近有没有忽然多出来的陌生人。

    连青竹都学会了看人。

    她坐在车里,掀着帘子一角,盯着路边一个卖草鞋的老汉看了半天。

    陆寻看见她那副认真的样子,忍不住问:

    “看出什么了?”

    青竹没有立刻回答。

    她盯着那老汉脚边的草鞋,又看了看他腰间的钱袋,最后小声道:

    “他不像卖草鞋的。”

    陆寻微微挑眉。

    “为什么?”

    青竹皱着小脸,像是在认真整理自己刚学会不久的判断。

    “他的草鞋摆得太整齐了。”

    “真卖东西的人,会想着让客人拿起来试。”

    “可他那些鞋摆得像给人看的。”

    “还有,他手太干净。”

    “编草鞋的人,手上应该有草刺和茧。”

    陆寻笑了一下。

    这次不是逗她。

    是真的有些意外。

    青竹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

    “我说错了吗?”

    陆寻摇头。

    “没错。”

    青竹眼睛亮了一下。

    可很快,她又板起脸。

    “那你别笑得像哄小孩。”

    “我不是小孩了。”

    陆寻轻轻咳了一声。

    “嗯,不是了。”

    青竹这才满意。

    车外,柳清霜听见这话,朝那个卖草鞋的老汉扫了一眼。

    没多久,两个宋家护卫便不动声色地绕了过去。

    那老汉似乎察觉不对,收起草鞋就想走。

    可刚起身,腰间便掉出一块黑色小木牌。

    木牌上没有字。

    只有一道斜刻的云纹。

    柳清霜翻身下马。

    那老汉反应极快,转身就钻进路边林子。

    可他刚迈出两步,宋家护卫已经堵住去路。

    他咬牙想撞开人。

    下一瞬,柳清霜的剑鞘已经压在了他的肩上。

    砰。

    人跪在地上。

    青竹坐在车里,整个人都愣了。

    她只是随口说那人不像卖草鞋。

    没想到真有问题。

    陆寻看了她一眼。

    “这次是你发现的。”

    青竹小脸一下红了。

    “我……我就是觉得奇怪。”

    “觉得奇怪,就是第一步。”

    陆寻道。

    “查案不是每次都要有证据。”

    “有时候,是先觉得不对。”

    “再去找为什么不对。”

    青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不只是一个端药、抱蜜饯盒的小丫头了。

    她也能帮上一点忙。

    外面。

    柳清霜让人搜了那老汉的身。

    身上没有刀。

    没有毒。

    也没有信。

    只有那块黑色小木牌。

    宋砚辞看了半晌,眉头微皱。

    “这不是顾府的东西。”

    柳清霜问:

    “认识?”

    宋砚辞摇头。

    “不认识。”

    “但这云纹,很像京城书铺用来标记纸批的暗纹。”

    这话一出,几人都看向陆寻的车。

    陆寻掀开帘子。

    宋砚辞把木牌递过去。

    木牌很小。

    乌木制成。

    正面一道斜云。

    背面刻着极小的两个字。

    清墨。

    车内安静了片刻。

    清墨斋。

    刚刚查到这个名字。

    清墨斋的东西,便出现在了入京路上。

    青竹心里一紧。

    “他们跟上来了?”

    陆寻没有马上说话。

    他摸着木牌边缘,眼神沉了些。

    “不像。”

    柳清霜看向他。

    “为什么?”

    陆寻把木牌翻过来。

    “若是来盯梢,不该带这么明显的东西。”

    “除非……”

    苏云卿接过话:

    “除非他不是来藏身份的,是来送东西的。”

    陆寻点头。

    青竹看向那个假卖草鞋的老汉。

    “可他身上没有信啊。”

    柳清霜冷声道:

    “继续搜。”

    那人被押到路边。

    宋家护卫连草鞋都拆开了。

    没有纸。

    没有银票。

    没有药粉。

    最后,一个护卫忽然从草鞋摊最底下,翻出一卷粗麻绳。

    麻绳看起来普通。

    是卖草鞋的人常会带的东西。

    可青竹盯着那卷麻绳,又皱了皱眉。

    陆寻注意到她的表情。

    “又发现什么了?”

    青竹小声道:

    “绳子太新了。”

    “草鞋旧,绳子新。”

    “而且他如果是卖草鞋,为什么要带这么粗的麻绳?”

    宋砚辞立刻接过麻绳。

    他用匕首挑开绳头。

    麻绳中间竟是空的。

    里面卷着一张极细的纸条。

    纸条被取出来时,众人脸色都变了。

    这纸很薄。

    薄得像蝉翼。

    却极韧。

    展开之后,上面只有一句话。

    陈怀未死,入京勿查清墨斋。

    字迹清秀。

    不像男人。

    也不像普通商贩。

    柳清霜看了一眼,眉头微皱。

    “谁送的?”

    那老汉被按在地上,嘴巴很硬。

    “我不知道。”

    “有人给我十两银子,让我在路边摆摊。”

    “说若有人拿走这块木牌,就把麻绳交出去。”

    宋砚辞冷笑。

    “那你刚才跑什么?”

    老汉脸色发白。

    “我……我看见官差怕。”

    柳清霜不信。

    但这人看起来确实不像核心人物。

    更像是被临时买来送信的。

    陆寻看着那张纸条,许久没有说话。

    陈怀未死。

    入京勿查清墨斋。

    这句话看起来像提醒。

    但也可能是陷阱。

    它告诉他们陈怀没死,又告诉他们不要查清墨斋。

    那么问题来了。

    送信的人,是想保护他们?

    还是想让他们把注意力集中到清墨斋?

    苏云卿轻声道:

    “如果这是真的,陈怀就是活线。”

    宋砚辞点头。

    “宋家旧账、顾府外账、清墨斋、陈怀。”

    “这些线都绕不开他。”

    柳清霜道:

    “但也可能是引我们入京后别查清墨斋。”

    陆寻终于开口:

    “不。”

    几人看向他。

    陆寻道:

    “这句话真正想说的,不是别查清墨斋。”

    “而是陈怀还活着。”

    青竹一愣。

    “那为什么还写入京勿查清墨斋?”

    陆寻看向那张纸。

    “因为送信的人知道,我们一定会查。”

    “越说勿查,我们越会在意。”

    “所以这不是劝阻。”

    “是提醒。”

    宋砚辞眼神微动。

    “有人想告诉我们,清墨斋危险。”

    苏云卿接道:

    “也可能是清墨斋里的人,正在被盯着。”

    陆寻点头。

    “若送信人能直接说清楚,便不用绕这一圈。”

    “他不敢写太多。”

    “说明这张纸也可能被别人截到。”

    青竹听懂了。

    “所以他只能写一句看起来像废话的话。”

    陆寻笑了笑。

    “你现在真会听了。”

    青竹耳根微红。

    这次她没有反驳。

    只是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

    那种感觉很奇怪。

    以前她看这些密信,只觉得可怕。

    现在她开始觉得,一张纸上每个字都像藏着另一句话。

    老大夫从旁边走过来,脸色不耐烦。

    “说完没有?”

    几人都看向他。

    老大夫指着天色。

    “天都阴成这样了。”

    “再站下去,一会儿下雨,病人淋了风,你们谁负责?”

    陆寻默默把车帘放下。

    这一次,他很识趣。

    柳清霜将纸条封好。

    “继续赶路。”

    宋砚辞问那老汉:

    “给你银子的人长什么样?”

    老汉想了想。

    “戴着斗笠,看不清脸。”

    “不过听声音,像个年轻女子。”

    年轻女子。

    众人心里又多了一层疑影。

    清墨斋。

    陈怀。

    年轻女子。

    还有那句“入京勿查”。

    这第三条线,终于不再只是一张冷冰冰的纸。

    它开始伸手。

    而且伸到了他们的路上。

    ……

    傍晚,雨还是下了。

    不大。

    细雨。

    却很密。

    车队没能赶到原定的落脚点,只能在一处破庙暂歇。

    这破庙已经荒废许久。

    神像半边脸都塌了。

    屋顶漏水。

    宋家护卫临时用油布遮住几处漏口。

    地上铺了干草。

    陆寻被安置在最里面避风处。

    老大夫一边替他把脉,一边骂:

    “早说了不能耽搁。”

    “非要在路边查什么草鞋。”

    “现在好了,夜里若咳起来,你们就知道厉害了。”

    青竹坐在旁边,小声道:

    “是我先发现的。”

    老大夫看她一眼,语气一下没那么硬了。

    “你发现得没错。”

    “老夫骂的不是你。”

    青竹松了口气。

    陆寻忍不住看了老大夫一眼。

    这老头也会区别对待。

    老大夫眼皮一抬。

    “看什么?”

    陆寻立刻移开目光。

    “没什么。”

    老大夫冷笑。

    “心里肯定没好话。”

    青竹在旁边偷偷笑了一下。

    雨水打在破庙外的青石上,沙沙作响。

    夜色落下来。

    火堆升起。

    破庙里终于有了一点暖意。

    苏云卿坐在火边,正在重新誊抄那张纸条上的字。

    她写得很慢。

    字迹清秀。

    写到“陈怀未死”四个字时,她停了很久。

    陆寻看见了。

    “苏姑娘在想什么?”

    苏云卿抬头。

    “我在想,送信的人为什么选择路上。”

    陆寻没有打断。

    她继续道:

    “如果对方真想帮我们,可以送去宋家京城分号,也可以送去监察司。”

    “但她偏偏送到路上。”

    “说明她不信京城那边。”

    “或者说,京城那边她送不到。”

    宋砚辞点头。

    “有道理。”

    苏云卿又道:

    “而且她知道我们走商道。”

    “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

    破庙里安静下来。

    知道他们走商道的人,确实不多。

    裴玄那边知道。

    宋家核心护卫知道。

    柳清霜知道。

    老大夫、青竹、苏云卿都知道。

    还有……

    白石庄的人。

    陆寻眼神慢慢沉下去。

    “陈伯。”

    宋砚辞也想到了这个名字。

    白石庄旧账房陈伯。

    他昨日出现,送来旧账,把陈怀这条线递给了他们。

    今日,路边便有人送来“陈怀未死”的纸条。

    太巧了。

    宋砚辞脸色有些难看。

    “陈伯有问题?”

    陆寻道:

    “未必是敌人。”

    “但他一定知道更多。”

    柳清霜冷声道:

    “昨日应该扣下他。”

    陆寻摇头。

    “扣下不一定有用。”

    “他主动出现,就说明已经准备好说辞。”

    “他真正想做的,是把陈怀推到我们眼前。”

    青竹听得皱眉。

    “那他到底是在帮我们,还是在害我们?”

    陆寻看着火光。

    “现在还分不清。”

    “但至少有一点能确定。”

    “陈怀这条线,有人不想让它断。”

    宋砚辞沉默。

    宋家旧账。

    陈怀。

    清墨斋。

    陈伯。

    这些名字像一张旧网,慢慢罩下来。

    他原本以为宋家只是被栽赃。

    现在看来,宋家早年那批旧人,恐怕早就被卷进了京城某条暗线。

    只是当年没人察觉。

    苏云卿忽然轻声道:

    “如果陈怀还活着,他为什么不自己露面?”

    老大夫在旁边冷哼一声:

    “怕死呗。”

    众人看向他。

    老大夫理直气壮。

    “你们这些办案的人,想得弯弯绕绕。”

    “其实人不露面,无非几个原因。”

    “不能露。”

    “不敢露。”

    “或者露面就死。”

    陆寻看了老大夫一眼。

    这话糙。

    但准。

    陈怀若活着,三年不露面。

    说明他不是普通躲藏。

    他要么被人控制。

    要么藏在一个不能见光的位置。

    要么,他手里握着足够让别人灭口的东西。

    宋砚辞低声道:

    “他手里可能有宋家旧账原本。”

    苏云卿道:

    “也可能有顾府外账。”

    柳清霜看向陆寻。

    陆寻道:

    “还有严嵩年名单。”

    火堆轻轻一跳。

    这句话落下,破庙里一下静了。

    严嵩年名单不见了。

    慈安庵暗格里只留下“来迟了”。

    如果取走名单的人,不是监察司,也不是顾府。

    那会不会是陈怀?

    一个曾经接触宋家旧账、顾府外账、清墨斋纸墨的人。

    他若还活着,且有机会动手。

    确实可能提前拿走名单。

    青竹小声道:

    “可是他为什么要拿名单?”

    陆寻道:

    “保命。”

    苏云卿接道:

    “也可能是报仇。”

    宋砚辞看向她。

    苏云卿轻声道:

    “若陈怀曾在顾府外宅做账,又突然消失三年。”

    “这三年里,他未必过得好。”

    “一个被顾府用过又丢掉的人,若拿到名单,未必只想活命。”

    “他可能也想让顾府倒。”

    陆寻看了苏云卿一眼。

    她现在看事情,越来越稳。

    从苏家冤案走出来之后,她不再只是苦主。

    她开始会从账、人、利益里找破绽。

    宋砚辞沉声道:

    “如果陈怀真想让顾府倒,那他为什么不把名单交给监察司?”

    陆寻道:

    “因为他不信监察司。”

    柳清霜眉头微动。

    陆寻继续道:

    “或者说,他不知道监察司里有没有顾府的人。”

    “严嵩年出监察司总衙都有人送毒水。”

    “陈怀凭什么相信自己送出名单后,还能活?”

    破庙里再次沉默。

    这是事实。

    连监察司总衙都有内鬼。

    陈怀若真握着名单,他不信任何人都正常。

    青竹低声道:

    “那他信我们吗?”

    陆寻看向那张纸条。

    “他在试。”

    “试我们能不能看懂。”

    “也试我们能不能活着进京。”

    雨声越来越密。

    破庙外一片漆黑。

    只有火堆照着几个人的脸。

    青竹忽然觉得,京城像一只巨大的黑兽。

    他们还没进去。

    就已经有这么多手从黑暗里伸出来。

    有人要杀陆寻。

    有人要栽赃宋家。

    有人偷偷送信。

    有人藏着名单。

    有人想让顾府倒。

    也有人想让所有人死在路上。

    她忍不住往陆寻身边靠了靠。

    陆寻注意到她的小动作,没有说破。

    只是把旁边一件披风递给她。

    青竹一愣。

    “给我?”

    “夜里冷。”

    青竹脸微微红了。

    “你自己也冷。”

    陆寻笑了笑。

    “我身上够多了。”

    这倒是实话。

    老大夫给他盖了两层。

    再盖,他真的要被闷熟。

    青竹接过披风,小声说:

    “谢谢。”

    老大夫在旁边看了一眼,倒是没骂。

    只是把药炉往火边挪了挪。

    很快。

    破庙外传来一声短哨。

    柳清霜立刻起身。

    宋家护卫也按住刀。

    一个暗哨从雨里快步进来,低声道:

    “柳大人,后路有人。”

    “几个人?”

    “三个。”

    “离得不近,只跟着。”

    柳清霜眼神一冷。

    宋砚辞皱眉:

    “清墨斋的人?”

    暗哨摇头。

    “不像。”

    “他们没有靠近,也没做记号。”

    “像是在确认我们是否收到了信。”

    陆寻缓缓抬头。

    确认他们是否收到信。

    那就说明,送信的人不止一个。

    路边草鞋老汉只是第一层。

    后面还有人看着。

    如果他们没有发现木牌,或者没有找到纸条,后面的人可能还会再送一次。

    柳清霜问:

    “抓吗?”

    陆寻沉默片刻,摇头。

    “不抓。”

    几人看向他。

    陆寻道:

    “让他们回去。”

    “告诉送信的人,我们看懂了。”

    青竹问:

    “怎么告诉?”

    陆寻看向火边那张纸。

    “烧一半。”

    “留一半。”

    柳清霜立刻明白。

    如果把纸全毁,对方不知道他们是否看懂。

    如果把纸留下,又可能被别人截走。

    烧一半,留半句。

    这是回应。

    苏云卿拿起纸条,想了想,将纸条从中间折开。

    前半句“陈怀未死”留下。

    后半句“入京勿查清墨斋”烧掉。

    火舌卷过纸边。

    灰烬落下。

    陆寻看着那半张纸,低声道:

    “告诉他们。”

    “陈怀这条线,我们接了。”

    暗哨领命,重新没入雨夜。

    青竹看着外面的黑暗,忽然觉得心跳有些快。

    他们没有进京。

    但已经开始和京城看不见的人对话。

    不是用嘴。

    是用纸。

    用火。

    用半句留下的密信。

    ……

    同一时间。

    破庙后方两里外。

    一棵老槐树下。

    三个黑衣人伏在雨里。

    不久后,远处暗哨故意留下的半张纸,被插在树枝上。

    其中一人上前取下。

    看见只剩“陈怀未死”四个字时,他眼神微动。

    “他们烧了后半句。”

    另一人低声道:

    “什么意思?”

    为首的人沉默片刻。

    “他们看懂了。”

    “回去。”

    “告诉姑娘。”

    “陆寻接线了。”

    三人很快消失在雨夜里。

    而更远处。

    一辆极不起眼的黑篷小车停在林边。

    车内坐着一个年轻女子。

    她穿着素色衣裙,脸色苍白。

    膝上放着一本旧书。

    听到外面回报,她慢慢抬头。

    “他真烧了后半句?”

    “是。”

    女子沉默许久。

    随后轻轻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

    车外的人低声问:

    “姑娘,接下来怎么办?”

    女子看向京城方向。

    “清墨斋不能等了。”

    “陈怀撑不了太久。”

    她合上膝上的旧书。

    书封上,隐约露出三个字。

    清墨录。

    女子声音很轻。

    却带着一丝决绝。

    “传信给城里。”

    “陆寻入京之前。”

    “我要先见岳沉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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