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层裂开的细纹弥合得很快。
不过两三息,漫天落雪就顺着缝隙填满冻实,从外头看去,零周身的冰封和方才毫无二致。连肩头发梢堆积的雪层厚薄都没变化,仿佛刚才那道牵动神魂的剧痛,从来没发生过。
但内里的损耗骗不了人。
道心那道细微裂隙,又往外扩了一线。不是撕裂般的锐痛,是缓慢、黏腻的空洞感,从意识海中心往外蔓延,连带着神识反应都慢了半拍。先前还能瞬时捕捉人间的气韵波动,此刻再感知,只剩一片模糊混沌的光晕。
共鸣是切断了,代价同样肉眼可见。
域外灰线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强行割裂,碑底蛰伏的气息微微躁动了一瞬。没有发起进攻,只是贴着古碑封禁纹路缓慢游走,一点点啃噬符文光泽。它不急,甚至比零更有耐心。
反正时间永远站在它这边。
零闭着眼,任由寒气顺着四肢百骸往里钻。肉身早已彻底麻木,冷、痛、僵硬这些体感早就退化干净,现在只剩神识层面的消耗。每一次主动压制心绪、切断共鸣,都要透支自身本源去抵消人道气韵的牵引。
长此以往,不用灰线破封,他自己就会先油尽灯枯。
这个道理他早就懂,只是没得选。
放任共鸣存续的后患,他心里清楚。一旦心绪起伏同步传到人间,哪怕只是一丝慌乱,都会顺着人道气韵扩散,提前引爆灰线。利弊权衡不过瞬息,他没有多余选择,只能耗损自身填上缺口。
地脉深处依旧死寂。
零偶尔能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神魂余息,淡得快要融进地脉寒气里。刘青早已无力传递神念,被地脉禁制死死困住,本源随着人道气运一同被灰线蚕食,两人隔着同一片地脉,却半点帮不上彼此。
极北的天光始终浑浊灰白,没有日出日落之分。风雪循环往复,落了又积,积了又冻,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人间一日昼夜更迭,于寒荒而言,只是一轮无差别的风雪。
千里之外,南麓道院天光微亮。
破晓的薄雾漫过青瓦,把连片的屋舍晕成浅白色。晨间诵经声准时响起,语调平缓整齐,顺着山谷往外飘散。经过一夜休整,苏清越昨夜的胸闷感彻底消散,只剩眉心一丝浅浅的疲乏。
她起初还有些在意昨夜的异样。
可天亮之后,目之所及全是安稳景象:弟子晨起打坐心神稳固,山下村落炊烟准时升起,溪流奔流、飞鸟掠林,天地运转没有半分异常。时间久了,那点莫名的不安也就淡了,渐渐被日常琐事覆盖。
她一早便按照昨夜所想,翻阅心性修行的旧典。竹纸被晨间潮气浸得发软,指尖一碰就微微起皱。她从头比对近些年修士悟道记录,越翻看,眉头皱得越紧。
偏移不是个别现象。
近三年,所有突破境界的修士,无一例外都出现了道心偏执。有的蔑视天地规则,认为人道可以凌驾万物;有的摒弃敬畏之心,觉得一切外力皆可无视。放在以往,这是入魔前兆,可如今这些修士神识纯净、煞气全无,完全不符合入魔特征。
古怪就古怪在这。
没有煞气、心魔,也寻不到外力蛊惑的痕迹,道心就这般毫无征兆地偏移。她翻遍库房里残存的上古竹简,通篇比对下来,竟没有一字记载同类异象。指尖无意识揉皱纸页边角,心底慢慢漫上一层无力,明明所有细节都摆在眼前,却始终摸不到根源。
她什么都看得见,就是看不懂根源。
“师尊,晨间早课已经结束。”
弟子轻声叩响望台木门,语气轻快,和昨夜偏执闲谈的修士神态如出一辙,“各州上报数据,本月凡人悟道数量再创新高,人道气运还在上涨。”
苏清越抬眼看向弟子,少年眼底的傲气坦荡直白,没有半分阴邪。心底残留的疑虑又冒上来,可环顾漫山安稳道院、山下连绵烟火,那点疑虑又显得莫名其妙,倒像是自己多虑了。
她沉默片刻,最终只是淡淡点头:“知晓了。”
没有多说疑虑,也没有下令彻查。一来无从查起,二来,她不敢轻易动摇众生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人道自信。大战过后,众生好不容易摆脱天道恐惧,若是无端散播恐慌,只会引发更大的动荡。
只能慢慢微调教化话术,潜移默化收敛众生的傲气。
弟子退下后,望台重归安静。
晨风吹散薄雾,阳光落在案上枯桃花瓣上,花色褪得愈发发白。苏清越望着花瓣,又一次毫无预兆想起零。这次没有模糊背影,只是单纯觉得空旷。
以往独处时,从不会有这种悬空的空落感。
她轻轻晃了晃脑袋,把那股空落感压下去。近来总是无端走神,或许是开春后事务繁杂,心神透支太多,才会生出这些没来由的情绪。
她无从知晓,这种常态化的空落并非心神疲乏。昨夜切断双线共鸣时,零损耗的神魂余力顺着地脉气韵弥散,悄无声息转化成了人间众生细碎的情绪内耗,而她感知最为敏锐,受影响最深。
寒荒风雪终年不息。
零低头看向自己覆满冰层的手掌,指骨轮廓被冰块撑得隐约凸起。裂隙带来的空洞感还在持续,他缓缓闭上双眼,重新将全部神识压入古碑内部。
他不能停。也根本没有停下的余地。
人间春风和煦,道音绵长,一派盛世安稳。唯有极北冻土之下,暗流早已啃噬人道本源。所有崩坏的预兆都被风雪掩盖,世间万人,无一人察觉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