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沉沉。
浓烈的血腥气随着冷风乱窜。
方才杀声震天的战场,此刻只剩下伤兵微弱的惨嚎,以及战马偶尔打响鼻的动静。
吴三桂踩着个沾满血肉的土包,手里攥着块破麻布,用力搓着精钢马槊上的血浆。
胡国柱跨上土包,战袍下摆结着硬邦邦的血壳。
“侯爷,战果清点出来了。”胡国柱嗓音发颤,悲痛中带着些许激荡。
“咱们关宁军,死了八百多弟兄,重伤轻伤加一块,还有五百多。”
吴三桂搓马槊的手停住,手背上青筋根根凸起。
八百多条人命,这是从辽东带出来的百战老本,死一个少一个。
胡国柱呼出一口白气,接着开口:“底下弟兄们挨个点验了建虏的尸首,满洲正甲足足宰了九百多号,其中白甲有十几个。”
吴三桂抬起头。
“一比一换满洲正甲!”吴三桂一拳砸在旁边的枯树干上,震下扑簌簌的木屑。
“大明哪支兵马能跟建虏打出这等战损!老子的关宁军,就是大明最硬的刀!”
吴应期从坡下跑上来,身后跟着一队持刀亲兵。
“侯爷!那边还有近三千的降兵,怎么处置?”
吴三桂提着马槊,大步走下土包。
距离营盘不远的空地上,黑压压跪着一大片人。有汉军八旗,有降兵,还有被裹挟来的民夫。火把摇曳的红光打在他们惊恐万状的脸上。
降兵最前头,单独押着十几个身着重甲的建虏。这些是被战马撞晕或者受了重伤、没来得及逃跑的满洲八旗。
哪怕被麻绳捆成了粽子,这十几个满洲兵依旧梗着脖子,瞪着眼睛,嘴里用满语骂骂咧咧。
吴三桂走到近前,听着那刺耳的满语,咧开嘴。
“在辽东的时候,本将没少听这鸟语。”吴三桂拔出长刀,“胡国柱,告诉他们,骂的什么?”
胡国柱往地上啐了一口血水:“侯爷,这帮狗日的骂咱们是奴才,说多铎的铁骑迟早把咱们踏成肉泥。”
“奴才?”吴三桂仰起头,笑声在寒风中嘶哑刺耳。
他猛地收住笑,一脚踹在那个骂得最凶的满洲牛录胸口。
那牛录闷哼一声,被踹翻在地,犹自挣扎着想要爬起。
“老子好好的大明侯爷,你们这帮茹毛饮血的建奴,也配叫老子奴才!”吴三桂单手握紧刀柄,高高举起。
刀锋闪过一道冷光,狠狠劈落。
“噗嗤——”
人头滚落,鲜血从无头的腔子里喷涌而出,溅了旁边几个降兵满脸。
“全砍了。”吴三桂头也不回,“大明的土,不站活着的建虏!”
手起刀落,十几颗满洲甲兵的人头接连滚落在地。
三千降兵见到这一幕,吓得齐刷刷磕头,哭喊着求饶。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满洲主子,就这么被当场剁了。
吴三桂冷冷扫视着这群人。
“把汉八旗里的军官全给老子挑出来!”吴三桂厉声下令。
关宁亲兵如狼似虎地扑进人群,根据衣着。
将五十几个汉八旗粗暴地拖拽出来,扔在前面。
吴三桂再一指:“再把火器营里的炮手、懂大炮的工匠,全挑出来!”
百十来个手上长满老茧、浑身硝烟味的汉子被揪了出来。
吴三桂偏过头,对吴应期交代:“把这些军官和炮手,全给本将捆结实了,押到北门瓮城,送进城去交接!
告诉城里的人,连夜审!问得出如何操炮、如何配药的工匠,留下!至于那些当官的,还有一问三不知的废物,直接在城门洞里砍了!”
吴应期一挥手,一队亲兵押着这群如丧考妣的俘虏,往济宁城方向走去。
空地上,还剩下大批普通的降兵和失去建制的士卒。
胡国柱问:“侯爷,剩下这些人呢?”
“咱们没多余的粮食养闲人,但营里缺干苦力的。”吴三桂下令。
“就地甄别,如实交代、检举他人罪责的免一死。手上沾了明军血的、死硬的铁杆汉奸,挑出来,直接枭首!
剩下的,收缴所有兵刃甲胄,打乱编成辅兵,给咱们推车、挖壕!谁敢有二心,伍长连坐,直接坑杀!”
一连串军令下达,旷野上再次响起求饶与人头落地的声音。
杀戮过后,吴三桂半刻没停。
他转过身,望向济宁城外北侧的地形。微弱的月光下,一条波光粼粼的河流横亘在城池与旷野之间。
那是洸河,自北向南流淌,河面在初春尚未解冻,河面宽阔,底泥深陷,骑兵无法大面积强渡。
“多铎今日吃了大亏,夜里绝对咽不下这口气。”吴三桂大步走向军帐位置,边走边下令。
“传令全军,今夜不得卸甲!大军向洸河南岸高地开拔,背靠济宁北门扎营!”
胡国柱紧跟在侧:“侯爷,背靠大河,若是建虏不顾一切压上来,咱们可就没退路了!”
吴三桂猛地停步,回头盯着胡国柱。
“扎在洸河南岸的高地上,借着河道做天然屏障,建虏的骑兵展不开冲锋。只能从正面硬撞咱们的车营!”
他指向济宁城池方向:“再者,靠着城池,咱们的车营与济宁城头的火炮就能形成夹角。多铎想啃下这块阵地,得崩掉他满嘴的牙!”
大军迅速行动起来。数万关宁军拖着疲惫的身躯,推着偏厢车,在洸河南岸的高地上开始构筑防线。
车厢首尾相扣,木楔深深钉入冻土。拒马一层层摆在阵前,壕沟连夜开挖。
济宁北门。
残破的瓮城内,火把将城墙照得通红。沉重包铁的城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向内拉开一条缝隙。
吴应期带着百十名卸了甲的关宁锐卒,赶着拉板车的马顺着门缝鱼贯而入。
城门内,阎应元按着刀柄,站在队列最前方。身上的山文甲看不出本色,脸上被硝烟熏得黢黑。
在他身后,是几百名浑身血污、手持长枪的定燕营士卒。
吴应期停下脚步,抱拳行了个军礼,透着股傲气:“关宁前锋营吴应期,奉平西侯之命,特来城中借调粮草马料!”
阎应元打量着吴应期,又看了看瓮城外那些被押送进来的汉八旗俘虏,视线越过城墙,望向远处洸河边那座灯火通明、杀气腾腾的关宁军大营。
他对关宁军这群辽东军头向来没有好感,这群人桀骜不驯,常常拥兵自重。
但今日城外那一仗,关宁铁骑是真的在拿命跟满洲八旗拼杀,解了济宁的围。
如今又送了百余名俘虏过来,摆明了拿军功换粮草,面子里子都让人挑不出毛病。
“开仓!”阎应元大手一挥。
陛下早有安排,济宁本就漕运方便,城中储备充足。
一袋袋炒面、糙米和黄豆被搬上马背,百十人满载着吃食和马料来回运了三趟,加上原本的储备,足够大军吃五天了。
吴三桂抓起一把炒面塞进嘴里,嚼得嘎嘣作响。他拍掉手上的碎屑,转过身,视线越过重重夜幕,投向济宁南方向的旷野。
“老子就立在这,另外两支人马也该围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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