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敌山琵琶洞内。
蝎子精已是屏退左右,独剩下三人。
黄朔端坐其中,目光望向眼前的金鼻白毛老鼠精。
只见白玉盈盈立在殿中,素衣垂落,眉目间愁云密布。
先前那几分柔弱可怜,此刻尽数化作刻骨屈辱与悲愤。
“你且慢慢道来。”
黄朔淡淡开口道。
并未因这白玉展现出一副柔弱模样便心生怜悯。
黄朔只是好奇。
还有何等事情,会让那蝎子精都束手无策,甚至愿意献上百万家私,只求自己出手?
“大圣有所不知。”
白玉抬眸望向黄朔,声音微微发颤,一字一句缓缓道出。
原来。
金鼻白毛老鼠精本是灵山脚下一只寻常鼠精。
多年前,因误食佛祖座前香花宝烛,侥幸开启灵智,修得人身。
彼时白玉一心向佛,日日在雷音寺外听经闻法,不敢有半分亵渎,只盼能修得正果,脱离妖道,位列仙班。
这金鼻白毛老鼠精倒也是个卑微的。
自知出身卑贱,能得闻佛法已是天大机缘,故而日夜苦修,从不敢懈怠。
只是不曾想。
有那佛门弟子见白玉修为日深,又生得一副皮囊,便要将其收为明妃,供佛门尊者双修行法!
听闻到此处,饶是黄朔也不由眉头微蹙。
何为‘明妃’?
明妃一词出自佛门,虽说美名其曰是佛门密宗之中‘智慧化身、佛母象征’,号称‘破愚暗之明,生功德之妃’。
实则不过是佛门尊者用来行双修采补之术的炉鼎罢了!
佛门密宗中有所谓‘悲智双运、男女双修’之说。
明妃便是与本尊、尊者相配的女子。
表面上冠以‘佛母、空行母’的尊号,说得神圣庄严,实则是将女子当作修行工具,以阴阳交合之法助尊者凝练修为,所谓‘即身成佛’。
多少无辜女子被强掳强征,沦为玩物。
名为明妃,实为娼妓,终身不得自由,稍有反抗便会被打杀炼化,魂飞魄散!
“哼哼,那佛门弟子果真是一丘之貉!”
谈及到佛门,黄朔的眼中也跟着泛起了一抹冷意。
他与佛门之间交集,自是颇多的。
且不说他家祖辈便是遭佛门打杀,便是一路游历,也与那大势至菩萨,还有欢喜禅宗的弟子有过交集。
除却那位大圣国师王菩萨外。
佛门弟子种种,皆是令人不齿。
黄朔不由再看向眼前的金鼻白毛老鼠精。
其原本一心向佛,最终却沦为这般不堪的玩物,换作谁也难以忍受。
“小女虽是妖身,却也有尊严骨气,岂能忍受这般折辱?”
白玉泣声更重,哽咽道:“他等以佛法教化小女数百年,到头来却是要将小女推入火坑!”
“小女想要逃离灵山,可佛门戒备森严,八大金刚、四大菩萨麾下护法无数,小女这点微末道行,根本插翅难飞。”
“若是强行反抗,必定被当场打杀,连轮回之机都没有。”
“走投无路之下,这才无奈寻到了姐姐这毒敌山来,以求庇护...”
白玉早已泪眼婆娑,分明是想起了诸多不堪的往事。
甚至于,此番能够侥幸从那佛门中逃脱出来,只怕已是极为不易。
至于说为何能寻到毒敌山?
原因很简单。
蝎子精昔日也曾在佛门中修持过佛法,故而与白玉相识。
她等先前关系并不算深,然而待这白玉到了毒敌山中,与蝎子精说清原委后。
蝎子精却是怒不可遏,连骂那些个佛陀不是东西!
她等皆是女妖,自知修行不易,故而对于白玉的一番遭遇,可谓分外“感同身受”。
“既是自那佛门中逃脱出来,还想要如何?”
黄朔神色不变,又冲那白玉反问一声,“天大地大,那些个佛门弟子难不成还能找到你等踪迹?”
佛门自有寻人的手段,这点黄朔也知晓。
然而在黄朔看来,佛门那些大能也断然不至于非要寻回这金鼻白毛老鼠精来。
何苦来哉?
“哪有这般简单。”
白玉苦笑连连,“大圣不知,与我同修的那位‘妙欲尊者’乃欢喜佛座下,此番既是定我明妃身份,断然不会轻易放过我的...”
“那你待想要我如何?”
“替你打杀了那佛门尊者去?”
黄朔连连反问,好似咄咄逼人一般。
实际上,这也是黄朔主动展现出来的“假象”。
他也想要借此举试探一番这金鼻白毛老鼠精的深浅,看看对方此番借蝎子精来寻自己,究竟是另有目的包藏祸心,还是无意为之。
若是前者,黄朔纵然和佛门有仇怨因果,也断然不会出手。
可若是后者的话,黄朔也未尝不可以考虑一下。
听闻这话白玉先是一愣,赶忙摇头道:
“大圣误会了...”
“那妙欲尊者乃是欢喜佛座下二弟子,受佛敬仰,哪里能轻易打杀。”
“我...小女所想,不过是想请大圣出面,与那佛门交谈一二,看能否念在我于佛门多年的份上,饶过我这般...”
“毕竟那佛门,小女是真不想再回去了...”
白玉眼眶通红道。
听到这,黄朔面色稍缓,已是明白过来眼前二女的心思。
敢情是想要让自己当“中间人”,替他等与佛门转圜一二?
也难怪。
以金鼻白毛老鼠精与蝎子精的身份,自是没有什么人脉资源的。
蝎子精所认识的众妖中,自是知晓黄朔本事最大。
而且前不久花果山一战闹得如此沸沸扬扬,再加上黄朔又得了天庭敕封,这些都不是秘密。
故而在知晓事情来龙去脉后,作为姐姐的蝎子精,便才一咬牙一跺脚,想到请来黄朔,看能否帮上这个忙。
黄朔嘴角泛起了一丝淡淡的弧度。
他也不回答二女,而是又跟着开口问道:
“那妙欲尊者,是出自欢喜佛那欢喜禅宗一脉?”
“正是。”
白玉不知黄朔想法,故而如实作答。
“不知欢喜佛座下,有多少佛门尊者?”
“欢喜禅宗弟子不少,然佛门尊者唯有一十八位。”
“虽地位比不得佛门罗汉,却也非同寻常。”
“妙欲尊者,在欢喜禅宗众尊者中排名第二,仅次于那位欢喜智尊者。”
“早些年间,便听闻欢喜智尊者陨于南赡部洲,故而如今这妙欲尊者更受欢喜佛祖喜爱...”
白玉娓娓道来。
也正因此,在她看来事情便颇为棘手。
此番纵然是请动了眼前的黄朔,可白玉是最知晓佛门底蕴的,故而心中还是难免忐忑不安。
就算眼前这位黄风大圣当真愿意帮忙。
可佛门那边,真的会卖对方面子么?
可除却这位黄风大圣外。
她等实在是走投无路,再无任何能说得上话的背景靠山了!
“大圣你问这些是做什么?”
蝎子精不免有些急躁,还以为黄朔是不愿意帮忙,故而面露愠怒之色。
“若是大圣愿意帮忙转圜一二的话,我便愿意献上我这琵琶洞中的百万家私于你。”
“若是不愿意的话,那就请回吧!”
蝎子精自是觉得白玉遭遇实在太过凄惨,同为佛门修持过佛法的女妖,她也想要搭救一番。
百万家私,已是蝎子精大半的积蓄了!
黄朔心知蝎子精心意,故而也不与对方计较。
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眼见黄朔摇头,蝎子精与白玉皆是露出一抹失望之色。
就连这位得天庭敕封的黄风大圣都不愿意帮她们,那又该如何?
一想到来日重归佛门后的凄惨处境,白玉便只觉得悲哀莫名。
不曾想,摇头之后,黄朔又跟着淡淡开口道:
“那你等可知,那位欢喜智尊者是如何陨于南赡部洲的?”
蝎子精与白玉对视一眼,起初只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那位佛门尊者的死,与她等何干?
“等等...”
蝎子精似想到了什么,她定神望向眼前的黄朔,“莫非与大圣有关?”
黄朔轻轻点了点头,“不错,被我所杀。”
轰隆!
听闻这话。
蝎子精与老鼠精只觉得脑袋轰鸣作响,竟是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强如蝎子精,手段高强,当之无愧的西游女妖第一人。
你让她打杀些许佛兵,她或许敢。
但是你若让她对佛门尊者出手,且不说胜负如何,蝎子精终究是投鼠忌器。
在她看来。
佛门底蕴强大,有佛祖、菩萨、罗汉、尊者乃至护法伽蓝还有众多佛兵等等,乃是庞然大物。
如何能轻易招惹?
却不曾想。
那位欢喜禅宗的欢喜智尊者,昔年却是被眼前的黄风大圣斩于南赡部洲?!
“这...”
二女对视一番,不知该如何开口。
“你等可要想好了。”
黄朔此番却是又继续开口道,神色依旧平静从容,好似不过是一桩寻常的事情一般。
“若是要请我出手。”
“我自不会与那佛门尊者转圜一二。”
“不过,我却可以出手结果了他。”
黄朔笑道。
蝎子精与白玉二女,登时间觉得脊背发凉。
以如此轻描淡写的言语,说要斩杀那佛门一尊显赫的尊者?
哦不对...黄朔已斩杀过一尊了!
“如此一来,事情岂不闹大了...”
白玉来回踱步,有些惴惴不安。
她想法很简单,只不过想要脱离那欢喜禅宗苦海,却是不敢与佛门尊者为敌的。
然而眼前的黄朔却是说不与佛门周旋转圜,若是请他出手,便是与佛门尊者生死相向...
事情当真要闹到这等地步?
“大圣不担心有什么后果,甚至影响到黄竹山?”
蝎子精深吸一口气,又道。
毕竟黄朔可不是孤家寡人,如今也算是家大业大,身负黄竹山多宝斋。
若是此番事情闹大了,佛门那边讨要一个结果的话,到时岂不还害了黄竹山?
“无需担心这些。”
黄朔微微一笑,又继续望向眼前的二女,“你等只需要告诉我。”
“这件事情,是否交办于我?”
二女深吸一口气,神色变幻许多,最终还是重重点了点头。
“如此就足够了。”
黄朔轻轻应声道。
不得不说,此番蝎子精与老鼠精也算找对人了。
若是寻常事情,黄朔未必会理会。
可偏偏此事又涉及到了佛门,而且又是那欢喜禅宗的弟子!
再念及这白玉的凄惨处境,盘算确定对方并非算计于自己,黄朔自是也动了一丝恻隐之心。
至于说事情闹大了之后,如何独善其身?
倒也简单。
自己的身份如今已经摆在了明面上,自是会让那佛门投鼠忌器。
但除此之外,还远远不够。
“要玩,那此次就玩一番大的!”
黄朔似笑非笑,心中自有定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