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丁区七十八号院时,已近正午。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这个偏僻的小院里,将青灰色的石砖地面晒得微微发烫。陈默关上院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与窥探,小院中只剩下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清脆的鸟鸣。
他没有立刻进屋,而是在院子中央站了片刻,让阳光将自己身上从藏经阁带出的那股陈旧的书卷气息,稍稍晒散了一些。然后,他走到井边,打了一桶冰凉的井水,洗了把脸,又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清凉的感觉顺着喉咙滑入胃中,驱散了连夜奔波和上午查阅带来的疲惫。
做完这一切,他才回到堂屋,在八仙桌前坐下,将那三本从藏经阁二楼借出的典籍,小心翼翼地摆在桌上。
《五行基础术法详解》、《锻体基础三十六式》、《庚金锐意凝练法·残》。
三本书,一本比一本薄,最后一枚玉简甚至布满了裂纹,仿佛随时可能彻底碎裂。但它们,却是他目前能够找到的、最有可能帮助他打开局面的钥匙。
他先拿起了那本最厚的《五行基础术法详解》。这本书封面是用一种耐磨的青色韧皮纸制成,书页泛黄,边角有些磨损,显然被不少人翻阅过。他翻开第一页,映入眼帘的是一行行工整的蝇头小楷,详细阐述着五行学说的基本原理——金木水火土,相生相克,循环往复,构成天地万物的基础。
陈默看得极为认真。他虽然已经在苏芸那里学到了一些关于草药五行的基础知识,在幻雾谷中也亲身感悟了“金”行的锐利与凝练,但如此系统、全面地阅读关于五行术法原理的书籍,还是第一次。书中关于如何引动天地间五行灵气、如何以自身法力为引构筑术法模型、如何根据不同属性调整施法节奏和技巧的讲解,虽然浅显,却为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他用了整整两个时辰,将这本《五行基础术法详解》从头到尾,仔细翻阅了一遍。遇到一些关键的概念和原理,他会停下来,反复琢磨,甚至在脑海中模拟着,尝试将书中描述的原理,与自己体内那缕暗金色气息的运转方式进行印证。
虽然书中所讲的绝大多数基础术法,都要求施法者拥有对应的灵根属性,且法力属性相对纯粹,他这四系杂灵根兼且气息属性古怪的情况,很难直接套用。但其中关于“引气”、“凝神”、“塑形”、“释放”这四个基础步骤的阐述,以及对不同属性灵气特性的分析,却让他受益匪浅。尤其是关于“金”行灵气“锐利、肃杀、沉降、凝聚”特性的描述,与他自身的感悟,高度吻合,让他对自身力量的认知,又加深了一层。
他合上书,闭目沉思了片刻,将书中的精华要点,在脑海中又过了一遍。然后,他睁开眼,拿起了那本《锻体基础三十六式》。
这本书更薄,只有寥寥数十页,配着粗糙的人体动作线条图。讲的是一些最基本的、用于活动筋骨、疏通气血的锻体动作。每一个动作,都配有简单的口诀,说明其功效和要领。乍一看,似乎只是给那些尚未引气入体的凡人武者打熬身体用的粗浅把式,与修仙似乎毫无关联。
但陈默却看得更加仔细。他并没有去关注那些动作本身是否精妙,而是将注意力,放在了那些口诀中,关于“气血运行”、“筋骨拉伸”、“气息配合”的描述上。他尝试着,按照书中第一式的动作要领,缓缓舒展身体。
只是一个最简单的“双手托天”的动作,双臂向上伸展,掌心朝天,仿佛要托举苍穹。但当他配合着口诀中描述的呼吸节奏,缓缓做出这个动作时,却感觉到体内那缕原本平静流淌的暗金色气息,仿佛受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牵引,流转的速度,似乎微微加快了一丝,尤其是在双臂和背部的经脉中,那种感觉更加明显。
虽然这变化极其细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陈默的心,却猛地一跳!
有反应!这看似粗浅的锻体动作,竟然能对他这具经过“金”行本源淬炼的特殊身躯,产生一丝微弱的牵引效果!
他压下心中的激动,继续按照书中的图谱,一式一式地演练下去。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力求每一个姿势都做到标准,每一次呼吸都配合到位。起初,只是双臂和背部有微弱的感觉。渐渐地,当演练到第十式左右时,他能感觉到,那股牵引力,开始扩散到腰腹和腿部。当他将三十六式全部演练完一遍时,额角已经微微见汗,体内那缕暗金色的气息,仿佛被激活了一般,流转速度比平时快了将近一成!而且,气息流过之处,那些经过无数次淬炼、已经变得异常坚韧的经脉和骨骼,都传来一种微微发热的、仿佛被温水浸润过的、舒适的松弛感。
这《锻体基础三十六式》,绝不仅仅是给凡人打熬身体的粗浅把式!它似乎是一种极其古老、极其基础的,通过特定动作和呼吸法门,来引导、调动、温养体内气血和气息的法门!虽然效果微弱,胜在持久和平稳,且没有任何副作用!
陈默心中大喜。这三十六式,虽然不能直接提升他的修为,但如果能长期坚持演练,或许能潜移默化地改善他的体质,让他这具“金”性化的身躯,变得更加协调、更加柔韧、更加易于掌控!而且,这种通过动作来引导气息的方式,或许能为他将来创造属于自己的法门,提供一种全新的思路!
他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没有继续演练第二遍。他小心翼翼地,将这本《锻体基础三十六式》也放到一旁,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桌上那最后一枚,也是最关键的一枚——布满裂纹的《庚金锐意凝练法·残》玉简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指,轻轻触碰到那枚冰凉的、布满裂纹的玉简表面,将一丝微弱的心神,探入其中。
“嗡……”
玉简微微一震,一股杂乱、破碎、却又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锐利、仿佛能刺穿灵魂的意志的信息流,瞬间涌入他的脑海!
信息流非常混乱,充满了断层和缺失。仿佛一部完整的典籍,被人用暴力撕碎,只剩下一些残破的片段。陈默强忍着脑海中传来的、如同被无数细针攒刺般的刺痛感,努力地、艰难地,梳理着那些破碎的信息。
他断断续续地“看”到了一些关于如何感知天地间无所不在的“庚金锐气”的法门,一些关于如何将这些游离的、狂暴的锐气引入体内、以自身法力为熔炉进行初步淬炼的粗糙描述,还有一些关于如何将淬炼后的庚金锐气附着在法器或兵刃之上,以增强其锋锐度和杀伤力的残缺技巧。
这门法门,极其霸道,也极其凶险!它讲究的,不是循序渐进地温养,而是以一种近乎“掠夺”的方式,强行从外界环境中汲取庚金锐气,纳入自身,再以自身法力强行炼化、驾驭!稍有不慎,便会被那狂暴的庚金锐气反噬,轻则经脉受损,重则当场被锐气穿体而亡!
难怪它会残缺不全,也难怪它鲜少有人问津。这简直就是一门自残式的修炼法门!而且,它还残缺不全,缺少了最核心的、关于如何安全引导和化解反噬的关键部分!
陈默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他缓缓收回手指,揉了揉有些胀痛的太阳穴。脑海中的信息虽然破碎,但其核心思路,他已经大致明白了。这门《庚金锐意凝练法》,本质上,就是一种“掠夺”和“炼化”外界庚金锐气的霸道法门。与他之前在幻雾谷中,被动吸收那些金属蚂蚁和熔岩巨蜥精气的经历,在原理上,竟有几分相似!
只不过,他当初是被动、被迫、在绝境中以命相搏,才侥幸成功。而这门法门,提供了一种主动去“掠夺”和“炼化”的思路和方法,虽然残缺,且极其凶险。
他需要的,不是照搬这门残缺的法门,而是从中汲取其核心思路,再结合他自身的实际情况——他那经过“金”行本源淬炼的、对“金”行力量有着极强亲和力和承受力的特殊身躯,他那颗凝聚了自身“道”之雏形的暗金色“道种”,以及那柄与他心血相连、同样蕴含着精纯“金”行力量的柴刀——去芜存菁,摸索出一条更适合他、也更安全的、属于自己的“凝练”之法。
他缓缓闭上眼睛,将《庚金锐意凝练法·残》中那些破碎的信息,与《五行基础术法详解》中关于金行灵气特性的阐述,以及《锻体基础三十六式》中通过动作引导气息的原理,在脑海中反复碰撞、融合、推演。
时间,在寂静的思考和推演中,悄然流逝。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金色的光影。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眼中那原本的迷茫和犹豫,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经过了千锤百炼的金属般的、冰冷而坚定的光芒。
他没有创造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功法。他只是结合三门典籍的精髓,以及他自身的经验和身体状况,在心中,初步构思出了一个极其简陋、极其粗糙、却理论上可行的、独属于他的“三步走”修炼计划。
第一步,以《锻体基础三十六式》为基,每日坚持演练,进一步熟悉和掌控这具“金”性化的身躯,同时,通过特定的动作和呼吸法门,尝试着,主动引导体内那缕暗金色的气息,按照更加高效的路径流转,为后续的“凝练”打下基础。
第二步,借鉴《庚金锐意凝练法·残》中“引气入体”的思路,但摒弃其狂暴、掠夺式的方法。改为以自身那颗暗金色的“道种”为核心,以柴刀为媒介,在每日演练锻体功课时,极其缓慢、谨慎地,尝试着,从周围环境中,吸引一丝丝最为精纯、最为温和的“金”行灵气,通过柴刀的过滤和转化,再缓缓纳入体内,以自身气息将其同化、温养,而不是强行炼化。
第三步,待自身气息和身躯,对这种温和的“金”行灵气吸收方式适应之后,再尝试着,将吸纳来的“金”行灵气,按照《庚金锐意凝练法·残》中记载的、那些残缺的“凝练”法门,小心翼翼地,在体内进行初步的压缩和提纯,将其融入自身气息和“道种”之中,缓慢提升自身气息的“锐”性和“质”。
这个过程,注定是漫长的、枯燥的、甚至充满危险的。每一次尝试,都可能是一次对自身经脉和承受力的考验。但他不急。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他相信,只要方向正确,哪怕每天只能进步一丝一毫,日积月累之下,终能汇聚成江河湖海,量变引起质变。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此时,夕阳已经完全沉入西山,暮色四合,天边残留着一抹绚丽的晚霞。
他缓缓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按照《锻体基础三十六式》的第一式,缓缓舒展开身体。
这一次,他的动作,比下午演练时,更加缓慢,更加专注。他不再仅仅是为了完成动作而动作,而是将全部心神,都沉入了体内,感受着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呼吸,对体内那缕暗金色气息的细微牵引和影响。
同时,他尝试着,将一丝微弱的意念,透过手中紧握的柴刀,如同最纤细的触须,缓缓探向周围的虚空,去感知、去捕捉那弥漫在天地间、极其微弱、却又无处不在的、属于“金”行的、冰冷的、锐利的气息。
夜色渐浓,星光渐亮。
偏僻的丁区七十八号院内,一个孤独的身影,在暮色与星光下,一遍又一遍地,缓慢而专注地,演练着那套看似简单、却蕴含着某种玄奥道理的锻体动作。
他手中的柴刀,在星光下,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其内敛的、暗金色的、冰冷的微光。
仿佛一头沉睡的凶兽,正在缓缓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