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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94章 淮阴城下
    淮阴比他想象的要小。

    

    火车站在城西,一栋灰扑扑的平房,站台的水泥地裂了好几道缝,野草从缝里钻出来,被冬日的寒风吹得东倒西歪。陈默提着皮箱走下火车,站台上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大部分是军人,小部分是商贩和苦力。出站口有两个日本兵在查证件,枪斜挎在肩上,刺刀在铅灰色的天光下泛着冷光。他把记者证递过去,其中一个士兵翻开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点了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

    

    招待所在城中心,一栋三层的西式建筑,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门口挂着日本国旗和一块写着“陆军招待所”的木牌,木牌上的字是用毛笔写的,笔锋很硬,像是写字的人手里握的不是笔,是刀。

    

    陈默在前台登记了姓名和单位,领了一把铜钥匙,上了三楼。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墙角一个木制的衣架。窗户朝南,能看到楼下的街道和对面屋顶上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膏药旗。他把皮箱放在床上,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换洗衣服,洗漱用品,几本杂志,一台徕卡相机。相机是真货,方明远从南京的一个黑市商人手里弄来的,德国造,镜头很好,对焦环转起来手感顺滑。他检查了一下相机,确认里面没有胶片,然后把它放回皮箱里,拉好拉链。

    

    天很快就黑了。

    

    淮阴不比上海,没有霓虹灯,没有歌舞厅,街上过了八点就没什么人了。偶尔有一辆军用卡车从街上开过,引擎的轰鸣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很久。陈默坐在床边,等走廊里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了,才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街对面的店铺早就关了门,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远处有一盏路灯,在风里晃晃悠悠地亮着,光晕忽大忽小,像一只快要闭上的眼睛。

    

    他从皮箱夹层里抽出一张白纸和一支铅笔,把台灯拧到最暗,开始画图。

    

    这张图他已经在脑子里画过无数次了。从招待所到联队部,路线有三条:走大路,经过两个十字路口,距离大约八百米;走小路,穿过一片居民区,距离大约六百米,但巷子很窄,一旦被人堵住就没有退路;走城墙根,沿着护城河走,距离最远,超过一千米,但沿途没有岗哨,只有每隔两百米一个的巡逻兵。他在纸上把这三条路线都画了出来,用虚线表示巷子,用实线表示大路,用点线表示城墙根。每条路线旁边都标注了距离、时间、沿途岗哨数量和可能的藏身地点。

    

    画完路线,他开始画联队部的平面图。

    

    方明远给他的那张手绘图他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了,但背熟和画出来不是一回事。画出来的时候,他需要把脑子里的每一个细节都落实在纸上——大门的位置、岗亭的位置、探照灯的角度、巡逻队的路线和时间。这些细节之前在脑子里是一个一个孤立的点,现在画出来了,它们就连成了线,连成了面,连成了一座立体的、每一个角落都充斥着危险的建筑。

    

    大门朝南,面朝着一条宽阔的马路。门口有两个岗亭,每个岗亭里站着两个士兵,荷枪实弹。大门上方有一盏探照灯,灯座是活动的,可以在一定角度内转动。探照灯的照射范围覆盖了大门前大约五十米的扇形区域,如果有人试图从正面接近,会在五十米外就被发现。

    

    侧门在东面,一条窄巷子的尽头。门是铁皮的,锁着,从里面反锁。侧门外没有岗哨,但门上方安装了一个广角镜,能看到门外的整条巷子。如果有人从巷子口出现,门卫室里的卫兵会第一时间在监视器上看到。

    

    后门在北面,朝着一条臭水沟。门是木头的,看起来很旧,但陈默注意到图上标注了一个细节——后门外三步远的地方,拴着一条狗。狗的品种没有标注,但他知道德国黑背的听觉范围是一百米。一条德国黑背拴在离门三步远的地方,意味着任何从后门接近的人,在距离门一百米的地方就会被狗察觉,然后被狗叫声惊动的卫兵会在不到一秒钟内做出反应。

    

    他把铅笔放在桌上,靠进椅背里。

    

    没有漏洞。至少从这张图上看,联队部的每一个角落都被考虑到了。正门有探照灯,侧门有广角镜,后门有条狗。二楼每个窗户都装了铁栏杆,屋顶有巡逻兵,院子里的路灯整夜不灭。

    

    难怪方明远说,“你需要自己想办法”。因为方明远也没有办法。在纸上,这座建筑是无懈可击的。

    

    但纸上不是现实。一个人在纸上画一百遍,也不如在实地走一遍。现实中有死角,有盲区,有人的疏忽,有狗的打盹,有探照灯偶尔转得慢一点的那零点几秒。他需要找到那零点几秒,需要找到那个让无懈可击变成有机可乘的缝隙。

    

    陈默把那张画好的图对折,再对折,塞进大衣内侧的暗袋里。不是销毁,是保留。他需要这张图,需要在明天白天踩点的时候对照着看,在这张已经画得很满的纸上找到那个还没有被画出来的漏洞。

    

    窗外起了风,把窗框吹得哐当作响。他走到窗边,发现窗户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冷风从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他把窗户关严,手在窗台上停了一下。窗台是水泥的,很宽,大约有一尺,上面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剩着半缸凉水。他把水倒掉,用缸子底在窗台上磕了两下,磕掉积了不知道多久的水垢。

    

    明天的计划是这样的:早上以记者身份去联队部拜访松本,借口是采访,实则是为了观察联队部内部的结构和人员活动规律。下午以“熟悉环境”为名在联队部周边转一圈,对照他今晚画的这张图,确认每一个岗哨的位置、每一盏探照灯的照射范围、每一条巡逻路线的准确走向。晚上回到招待所,根据白天观察到的信息,修订今晚的这张图,然后制定潜入方案。

    

    后天晚上,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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