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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16章 暂避锋芒
    方明远的警告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到脚底。陈默开始减少在特高课的出现频率——不是请假,是“正常”地减少。以前他每天最早到办公室,现在改成踩点进门;以前他主动揽活,现在只做分内的事;以前他在走廊里遇到山本会停下来聊几句,现在只是点头致意,不多说一个字。他要让自己变得不起眼,成为特高课大楼里那块谁都不会多看一眼的背景板。

    

    这种变化不能太突然,太突然就是心虚。他用了将近两周的时间,一天一天地、一点一点地往下调。像拧一个水龙头,慢慢拧,慢慢拧,拧到水流细了,但还在流。

    

    秦雪宁最先看出了他的变化。那天晚上,陈默坐在桌前擦枪,那把勃朗宁拆成一桌零件,他用棉布一个一个地擦,擦得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极大耐心和专注的手艺活。秦雪宁从厨房端了一碗汤出来,放在他手边,没有走,在对面坐下来。

    

    “你最近不太对劲。”她开门见山。

    

    陈默没有抬头。“哪里不对劲?”

    

    “你太安静了。以前你回来还会说几句特高课的事,现在什么都不说。进门、吃饭、擦枪、睡觉,跟个哑巴似的。”

    

    陈默把枪管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枪管里很干净,膛线清晰,没有一丝锈迹。他把枪管放下,拿起棉布继续擦。

    

    “方明远让我低调。”

    

    “低调不是当哑巴。”秦雪宁把汤碗往他面前推了推,“陈默,你这样反而更显眼。一个以前挺正常的人突然变成哑巴,别人会怎么想?”

    

    陈默擦枪的手停了一下。

    

    “山本现在盯着所有人,不只是你。”秦雪宁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件她想了很久的事,“你要是突然缩起来,他反而会觉得你有问题。你要是跟以前一样,该干什么干什么,他反而不会注意你。”

    

    “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不但不能缩,还要往前站一站。但不是站在特高课里,是站在外面。”

    

    她站起来,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杂志,翻到某一页,摊在陈默面前。是一则社交新闻,配着一张模糊的照片——上海滩某次名流酒会的场景,男男女女端着酒杯,对着镜头笑得灿烂。

    

    “你看这些人,”秦雪宁的手指在照片上点了点,“李士群、丁默村、周佛海的人,还有你们特高课的几个人。这种酒会每礼拜都有,你最近都不参加,别人请你也找借口推掉。”

    

    “我不喜欢那种场合。”

    

    “没人让你喜欢。”秦雪宁的语气忽然硬了一些,“陈默,你现在需要的不是喜欢,是掩护。一个正常的、在上海滩有点身份的男人,应该有自己的社交生活。你一个特高课的高级经济顾问,从来不参加任何社交活动,别人会怎么想?”

    

    陈默沉默了。

    

    “你不但要参加,”秦雪宁把杂志合上,“还要带女伴。”

    

    陈默抬起头看着她。秦雪宁的表情很平静,但陈默从她的眼睛里读到了一种东西——不是在跟他商量,是在通知他。

    

    “带谁?”

    

    “林曼春。”

    

    陈默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她是你的‘女朋友’。带她参加酒会、舞会、饭局,让所有人都看到你们在一起。一个谈恋爱的人,没空搞间谍活动。山本再怀疑你,也不会怀疑一个整天带着女朋友出入社交场合的人。谁会把时间花在谈恋爱上?”

    

    秦雪宁说完就站起来,端起空碗进了厨房。水龙头打开,水声哗哗的,盖住了厨房里其他所有声音。陈默坐在桌前,看着那本被合上的杂志,封面上是一个穿旗袍的女人,笑得很标准。

    

    林曼春接到邀约电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惊喜。“你终于肯出来了?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她的语气半真半假,埋怨里有撒娇,撒娇里有试探。陈默在电话这头笑了笑,说“最近太忙,过阵子好好陪你”,然后约了她周六晚上参加一个商务酒会。

    

    酒会在南京路上的一栋大楼顶层,主办方是一家日本商社。来的人很杂——日本商社的社长、三井物产的职员、汪伪实业部的官员、还有几个特高课的面孔。陈默带着林曼春走进大厅的时候,好几道目光同时扫了过来。他穿着一身藏青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林曼春挽着他的手臂,穿着一件深红色的旗袍,头发烫成时下流行的卷,嘴唇涂着浅浅的口红。

    

    他们在大厅里转了一圈,跟这个寒暄几句,跟那个碰一下杯。林曼春在这种场合如鱼得水,她的社交能力比陈默想象的好得多。跟日本人说日语,跟中国人说上海话,跟谁都能聊几句,谁都不冷落。陈默注意到,有几个人的目光在林曼春身上停留的时间明显偏长。男人看女人,女人看女人的衣服,各有各的心思。

    

    特高课的电讯处长田中二郎也在场。他端着酒杯走过来,目光在林曼春身上绕了一圈,又回到陈默脸上。“陈桑,这位是——”

    

    “林小姐,我的朋友。”

    

    田中二郎点了点头。“林小姐在哪里高就?”

    

    林曼春笑了笑,不卑不亢。“在76号做事,报务员。”

    

    田中二郎眉毛动了一下,又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他举起酒杯跟陈默碰了一下,转身走了。林曼春看着他走远的背影,侧过头看着陈默。

    

    “我刚才是不是不该说我在76号?”

    

    “没关系。他迟早会知道。与其让他从别人嘴里听说,不如你自己告诉他。”

    

    酒会结束后,陈默送林曼春回家。黄包车在夜色中穿行,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光影在林曼春脸上明明灭灭的。她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

    

    “陈默,”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为什么这么问?”

    

    “感觉。你以前从来不带我参加这种场合,今天突然打电话给我,还专门让我穿好看点。”她睁开眼,抬起头看着他,“你是在利用我,对不对?”

    

    陈默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路灯的光从车窗照进来,在她的瞳孔里映出两个小小的、橘红色的光点。

    

    “对。”他说。

    

    林曼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有自嘲,还有一种“我早就知道是这样但还是想亲耳听你说出来”的释然。

    

    “谢谢你这么诚实。”她又靠回他肩上,闭上了眼睛,“下次还要利用我的时候,提前打电话。我好做头发。”

    

    接下来的几周,陈默带着林曼春参加了大大小小七八场聚会——舞会、饭局、游园会、甚至一场在跑马场举行的赛马会。每一次他都在公开场合出现,每一次都让人看到他和林曼春在一起。特高课的人开始议论了——“陈桑最近在谈恋爱,女朋友很漂亮。”“是76号的报务员,长得不错。”“听说是正经人家的姑娘,不是那种随便的女人。”

    

    议论传到山本耳朵里,山本没有任何反应。没有找陈默谈话,没有派人调查林曼春的背景,甚至没有在走廊里遇到陈默时多看他一眼。他的注意力还在那些记者身上,还在查那个消失的山田一郎。

    

    秦雪宁是对的。一个谈恋爱的男人,没空搞间谍活动。

    

    陈默从酒会回到安全屋时,已经是深夜了。客厅的灯还亮着,秦雪宁坐在桌边看书,见他进来,抬起头看了一眼。

    

    “回来了?”

    

    “嗯。”

    

    他换了鞋,把大衣挂在衣架上,在她对面坐下来。秦雪宁给他倒了一杯水,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

    

    “林曼春那边,你打算怎么办?”秦雪宁问。

    

    陈默握着杯子,没有回答。

    

    “她喜欢你了。”秦雪宁的声音很平,“你看不出来吗?”

    

    陈默沉默了片刻。“看得出来。”

    

    “那你还要继续利用她?”

    

    “工作需要。”这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生硬。秦雪宁看着他,看了几秒,没有追问。她低下头,重新翻开那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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