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銮驾离宫,一路行至圆明园,车马缓缓停稳。
湖光山色,亭台楼阁,一草一木都与去年别无二致。
荷花开了满塘,在碧绿的荷叶间探出头来,微风拂过,送来一阵一阵的清甜香气。
远处的西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谁用淡墨在宣纸上轻轻勾勒了一笔。
淳常在第一次来圆明园,对什么都充满了好奇。
她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小鸟,扑棱着翅膀,迫不及待地想要把这片新天地的每一个角落都看遍。
而自打住进离宁纾所居的“沁芳坞”不远的“藕香榭”后,她没有一天是歇着的。
今日去万花阵,明日去坐石临流,后日又去曲院风荷,每日早出晚归,比皇上批折子还勤快。
她知道如今宁纾孕期出行不方便,便每天都采摘了新鲜的鲜花送去沁芳坞。
今日是一捧粉白的荷花,明日是一束金黄的萱草,后日又换成几枝紫薇,插在瓶中,摆在宁纾的床榻边,满室生香。
她还会坐在宁纾身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今日的见闻——
在哪儿看见了一只羽毛鲜艳的小鸟,在哪儿发现了一丛开得正盛的花,在哪儿听见了两个宫女在说悄悄话。
她说话的时候手舞足蹈的,仿佛将园中的勃勃生机与四时美景,都带到了宁纾面前。。
宁纾靠在软榻上,一边吃着水果,一边听她说话,嘴角始终挂着温和的笑。
她很喜欢听淳常在说话,那些琐碎的、不着边际的、天马行空的话,像是一阵清凉的风,吹散了夏日黏腻的热气和孕期积攒的沉闷。
虽说圆明园是避暑胜地,可夏日的太阳依旧不容小觑。
园子里的日头比宫里还要毒上几分,明晃晃地晒着,连水面上都泛着一层白光。
淳常在在圆明园闲逛了十几天,整个人被晒黑了一度。
她那原本白嫩得能掐出水来的脸蛋,如今蒙上了一层淡淡的蜜色。
鼻梁和颧骨处尤其明显,像是被谁用淡褐色的颜料轻轻刷了一层。
这日淳常在又来了沁芳坞,一进门就直奔铜镜。
她对着镜子左照右照,又伸出手臂和芬儿的比了比,发现自己的肤色居然比芬儿都深了,当即做出了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
“姐姐~~”她转过身,抱着宁纾的手臂,把头埋在她的肩窝里蹭来蹭去,声音里带着几分真切的委屈。
“淳儿现在好黑啊,都不好看了。淳儿以后都不出去玩了,外面的太阳太毒了,再晒下去淳儿就要变成黑炭了。”
宁纾被她那副模样逗笑了,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淳常在的头发又黑又亮,摸上去滑滑的,像一匹上好的绸缎。
“槿汐,”宁纾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崔槿汐,声音不大,“去梳妆台左边第二个抽屉里,把那盒润肤膏拿来。就是淡黄色瓷盒的那个,别拿错了。”
崔槿汐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内室。
不一会儿,她捧着一个椭圆形的瓷盒走了出来。
那瓷盒不大,刚好能握在手心,通体淡黄,釉色温润,盒盖上刻着一枝兰草,线条简淡而雅致。
她将瓷盒放在宁纾手边的桌案上,轻轻打开盒盖。
一股花香扑面而来,不浓不淡,恰到好处。
瓷盒内的膏体是淡黄色的,质地细腻如脂,在光线的照射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是融化了的琥珀。
宁纾取了一点膏体,用手指的温度将它化开,然后轻轻地、均匀地涂抹在淳常在脸颊上那些被晒得有些泛红的部位。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指腹在淳常在的脸颊上画着圈。
淳常在闭上眼睛,感受着那股凉意从脸颊上蔓延开来。
宁纾的指腹很软,力道恰到好处,涂在脸上凉丝丝的,像是有无数颗细小的冰珠在皮肤上轻轻滚动,将那些被日头晒出来的燥热一点一点地带走。
淳常在舒服得几乎要叹出声来,身子不自觉地放松了,靠在宁纾肩上,像一只被挠舒服了的小猫。
“姐姐,你这润肤膏真神奇。”
她睁开眼睛,凑到铜镜前左照右照,又用手指轻轻摸了摸自己涂过膏体的脸颊,眼中满是惊奇。
“比内务府给的好用多了。内务府送来的那些,涂上去油油腻腻的,还闷得慌。姐姐这个又清爽又好闻,涂上去凉凉的,一点都不腻。淳儿从来没在宫里见过这么好的东西。”
宁纾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呀,就会恭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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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过是我自己闲着无事瞎捣鼓出来的,用了几种花露和草药调配的。回头让槿汐再给你拿一盒新的带回去,每天早晚各涂一次,不出十日就能白回来。”
淳常在抱着宁纾的手臂,把脸贴在她的肩头,声音又软又糯:“淳儿就是觉得姐姐厉害嘛。姐姐会做好吃的糕点,会调好闻的香,还会做这么好的润肤膏。淳儿最喜欢姐姐了,谁说姐姐不好淳儿就跟谁急。”
宁纾被她这番话说得心里暖洋洋的,又有些不好意思。
她转头看了崔槿汐一眼。
崔槿汐会意,转身去内室的梳妆台里又取了一盒全新的润肤膏出来,用一块淡粉色的帕子包好,放在淳常在的手边。
“这盒你带回去,用完了再来找我要。”
“每天都要涂,不许偷懒。要涂匀了,别只涂脸蛋不涂额头。还有,这几天就别出去疯跑了,在屋里好好养着,过几日就白回来了。”
淳常在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把润肤膏捧在手心里,像捧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她举起右手,竖起三根手指,一脸认真地保证道:“淳儿发誓,为了变白,淳儿这几天绝对不会再出门玩了。就算天上下金子,淳儿也不出去。”
宁纾被她那副信誓旦旦的模样逗得忍俊不禁,芬儿也在一旁捂着嘴偷笑。
淳常在见她们笑,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
临走的时候,淳常在站在沁芳坞的门口,磨磨蹭蹭地不肯走。
宁纾太了解她了。
每次来沁芳坞,走的时候不带走一盒点心就跟丢了魂似的。
她笑着摇了摇头,转头对芬儿吩咐道:“去把厨房里今天新做的点心装一盒来,奶黄酥、椰粉酥、桂花糕各装几块,多装些,让淳儿带回去慢慢吃。”
淳常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她快步走回宁纾身边,声音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满足。
“姐姐最好了。淳儿要好多天不能出门,需要好多好多点心安慰一下。不然淳儿会难过的,难过了就吃不下饭,吃不下饭就瘦了,瘦了就不好看了。”
宁纾被她这番歪理说得哭笑不得。
芬儿很快就捧着一个精致的食盒出来了。
那食盒是竹编的,外面刷了一层淡黄色的漆。
食盒不大,里面却装得满满当当的,奶黄酥金黄酥脆,椰粉酥雪白绵软,桂花糕晶莹剔透,几块点心挨挨挤挤地码在一起,散发着一股甜丝丝的香气。
淳常在接过食盒,抱在怀里,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一眼宁纾,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觉得自己变黑这件事,好像也不是太难过了。
有润肤膏,有点心,有姐姐,黑一点就黑一点吧。
“姐姐,淳儿走了。”淳常在抱着食盒,朝宁纾挥了挥手,“姐姐好好养胎,淳儿过几天再来看姐姐。到时候淳儿就白回来了,姐姐可别认不出淳儿。”
宁纾笑着点了点头,目送她走出沁芳坞。
沁芳坞安静了下来。
宁纾靠回软榻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圆滚滚地撑在身前,坐久了腰会酸,躺久了后背会麻,怎么都不舒服。
崔槿汐端了一盏温水过来,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温润的水流顺着喉咙滑下去,带走了些许燥热。
“娘娘,该午睡了。”崔槿汐轻声说道,伸手去扶宁纾的胳膊。
宁纾摇了摇头,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发白的湖面上:“再坐一会儿。这园子里的光景好,多看一会儿是一会儿。”
崔槿汐没有勉强,只是去内室取了一条薄毯来,盖在宁纾的膝盖上。
又去将窗户推开了一些,让湖面上的风吹进来,带着荷花的清香和水的凉意,将殿内的暑气驱散了几分。
宁纾靠在软榻上,手轻轻覆在肚子上。
小家伙最近越来越活跃了,白天动,晚上也动,有时候踢得她睡不着觉,有时候又安静得让她担心。
宁纾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蝉鸣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水声,慢慢地、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手还搭在肚子上,嘴角还微微弯着。
崔槿汐走过来,将薄毯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又将殿内的帘子放下一半,遮住刺眼的阳光。
她站在软榻边,看了宁纾一会儿,确认她睡熟了,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将殿门虚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