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说过宁纾怀的是双胎。
可直到现在,听见两声啼哭一前一后地响起,皇上才好似真的回过神来,才真正意识到——他有两个孩子了。
他站起身来,在暖阁里来回走了两步,又站定,又走了两步,像一个不知道该把手脚往哪里放的毛头小子。
苏培盛看着皇上这副模样,嘴角也跟着弯了起来。
暖阁里的宫女太监们跟着齐齐跪下,口中喊着“恭喜皇上,贺喜皇上”,声音在永寿宫的上空回荡。
皇上没有理会他们,大步走进了内室。
内室里已经收拾过了,染血的布和帕子被收走了,地上的水渍被擦干净了,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着草药的苦涩。
两个小小的婴儿已经被稳婆们妥善地安置在两个小床上,一个裹着蓝色襁褓,一个裹着粉色襁褓,并排放在一起。
他们的脸上还皱巴巴的,皮肤红红的,像两只刚出炉的小包子。
可那小小的、软软的模样,任谁看了都忍不住心软。
宁纾躺在床榻上,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都是汗。
她的眼睛闭着,呼吸平稳而绵长。
刚才的生产显然耗费了她所有的力气。
芬儿拿着帕子正轻轻擦拭她额头上的汗水。
稳婆看见皇上进来,连忙行礼。
皇上摆了摆手,目光已经落在了那两个小床上,怎么都移不开了。
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近。
在两个小床中间站定,低下头,看看左边的,又看看右边的,目光在两个孩子之间来回游移,怎么都看不够。
崔槿汐走上前:“皇上,左边蓝色襁褓的是小皇子,先出生的。右边粉色襁褓的是小公主,晚一步出生。皇子与公主差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皇上点了点头,慢慢地蹲下身,伸出手,用指尖试探性地触碰了一下小公主的小手。
那手太小了,小到只有他拇指那么大。
他的指尖触到她手心的那一刻,小公主的手指本能地蜷缩了一下,握住了他的指尖。
皇上整个人都僵住了,像是被什么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地蹲在那里。
旁边的小皇子似乎感受到了有人靠近,不由得发出声音。
那声音不大,不像是哭,倒像是不满的哼哼,像是在说——“你摸了她,怎么不摸我?”
皇上忍不住笑了。
他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小皇子的脸颊,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笨拙和不知所措的温柔:“圆圆乖,皇阿玛在呢。”
小皇子的哼哼声渐渐小了。
他似乎听懂了,又似乎只是感受到了那只熟悉的大手的温度,感受到了那种从胎里就让他安心的声音。
他安静了下来,小小的嘴巴微微嘟着,像是在做一个甜甜的梦。
其实早在宁纾生产前,她就为两个孩子定好了小名。
取“岁岁圆满、万事顺遂”之意,合为圆满二字。
她说过,不管这两个孩子是男是女,小名都叫这个。
圆满,是她对自己、对皇上、对这个孩子最大的期许。
如今看来,确实圆满了——一次凑齐一个“好”字,还有什么比这更圆满的呢?
皇上又看了两个孩子好一会儿,才站起身,目光转向床榻上昏睡着的宁纾。
即使在昏睡中,她的手还轻轻地覆在小腹上,保持着怀孕时那个习惯性的动作。
“纾儿那边怎样了?”皇上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掩饰不住的心疼。
崔槿汐回道:“娘娘现在正在休息。太医说娘娘因为这次生了双胎,身子耗损比较大,需要好好修养两个月。这期间要格外注意。不过娘娘底子好,只要好好将养,不会落下什么毛病。”
“你先下去吧,这里有朕看着。”
崔槿汐应了一声,福身退下。
皇上站在床边,然后弯下腰,轻轻地握住了宁纾的手。
他的手很温热,干燥而厚实,刚好将宁纾那只因为生产而微微发凉的手整个包裹在掌心里。
宁纾的手指修长白皙,此刻安静地躺在他的掌中,像一只倦极了的蝴蝶。
他低头看着她的手,又抬头看着她的脸——她的脸色比方才在暖阁里隔着帘子看到的还要憔悴几分。
皇上将她的手轻轻抬起来一些,低下头,在她手背上落下一个吻。
那吻很轻很柔,带着几分心疼,几分怜惜,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皇上知道宁纾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休息。
他也不敢过多的打扰,便安安静静地坐在床边的绣墩上陪着她,目光在她的脸上流连。
等到芬儿进来换蜡烛时,皇上才轻轻地将宁纾的手放回被褥上,替她掖好被角,站起身来。
“好好照顾娘娘。朕明日再来。”
芬儿福身应了一声。
皇上走后,崔槿汐将寝殿的门轻轻关上,留了一道缝透气。
芬儿去小厨房盯着煮补汤了。
崔槿汐走到两个小床边,低头看着那两个安静地睡着的小家伙,嘴角弯了弯。
她将小皇子身上的襁褓轻轻整理了一下,将小公主手边被压住的一角轻轻抽出来。
做完这一切,崔槿汐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夜风吹过永寿宫的院子,吹得银杏树沙沙作响。
金色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像一片片小小的月亮挂在枝头。
忙碌了一天的宫人们都歇下了,芬儿在小厨房里打着瞌睡,头一点一点的,手里还握着汤勺。
胡彦在廊下守着,披着一件厚外袍,靠着柱子闭着眼睛。
崔槿汐靠在床边的绣墩上,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
宁纾在床榻上沉睡着,嘴角还微微弯着,两个孩子在各自的床上并排躺着,呼吸均匀而绵长。
今夜是永寿宫最安静的一夜,也是最圆满的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