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在鞋尖上,终端屏幕映出他模糊的轮廓。陈骁没动,手指还悬在电源键上方,指尖发僵。视神经终端边缘那道淡蓝色光纹已经消失,但脑子里的数据还在转——三年前的时间戳、蜂巢事故日志、意识样本交易记录,像三块拼图卡在同一个槽口里,严丝合缝。
他慢慢收回手,把终端重新放回膝盖。屏幕亮着,停留在刚才的历史交易界面:出售项是“意识样本(原始形态)”,求购方为“蜂巢主控AI”,时间戳定格在灾变纪元12年,第3季第14天,18:47:22。
他右手食指轻触太阳穴,淡金色虹膜微光一闪,视神经终端再次激活。进度条缓慢填充,系统响应比平时迟钝半拍,像是老旧电路接通时的嗡鸣。他知道这是设备过载的表现——连续五次任务撤离后,硬件负荷已逼近极限,可现在不是休整的时候。
他调出空间站公共日志备份文件,路径是上一章从硬盘中提取的隐藏分区:`/TS-09_Logs/Public_Calendar`。文件打开,滚动至第12年记录。蜂巢事故起始时间赫然在列:灾变纪元12年,第3季第16天,18:47:22。
分秒不差。
整整48小时。
他盯着这两行数据看了很久,没有皱眉,也没有屏息。呼吸节奏依旧平稳,只是左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眉骨下的疤痕,指腹划过那三道平行伤痕,皮肤粗糙如蚀刻线路板。这动作不是紧张,是习惯——每当信息量过大时,他的身体总会自动重复某个旧反应。
他切回笔记应用,新建文档,标题输入两个字:“倒计时”。光标停顿片刻,开始打字。
第一行:“T-48h:我卖出意识样本。”
第二行:“T-0h:蜂巢失控。”
两行文字之间画了一条粗线箭头,下方标注:“?是否为***?”
打完最后一个问号,他没点击保存,而是将窗口最小化,拖进后台运行。怀疑不能归档,必须保持开放状态。他不相信巧合,尤其不相信这种精确到秒的巧合。如果这笔交易发生在事故前两天整,且由他自己发起,那就不可能是单纯的样本采集流程。
那是信号。
或者更糟,是启动指令。
他关闭所有无关标签页,只留下历史交易记录和空间站日志并排显示。右腿伤口渗血,在座椅上洇开一圈暗红,但他没去管。疼痛被镇痛药压在表层之下,变成一种持续的钝感,反而让他更清醒。
他开始推演。
三年前,他在近地轨道空间站执行蜂巢计划接入测试。官方说法是强制抽取意识样本,属于标准程序。可这条交易记录显示,操作是由“威龙”专属系统发起,并通过其本人生物密钥认证完成。这意味着两点:第一,当时他具备自主操作能力;第二,交易终端已经存在,尽管正式绑定是在两个月后。
逻辑不通。
除非……所谓的“交易”根本不是交易。
他调出权限变更日志,翻到第二条记录:“因表现出异常交易倾向,追加‘盲盒系统’绑定许可。”这说明盲盒系统并非初始配置,而是事后追加。那么三年前那次数据传输,使用的应该是另一套接口协议。
他尝试在终端输入命令行查询原始通信协议版本,系统提示:“未授权访问层级A-9以上数据。”正常。这类核心信息不会存于便携终端,必须进入北境深层服务器才能解锁。
但他不需要完整数据。
他只需要确认一件事:那笔交易,到底是不是一次伪装成交易行为的数据上传?
他回想自己第一次使用盲盒系统的场景——第33章,在掩体中击杀精英兵后,系统首次弹出三个交易栏位。那时他用EMP干扰胶囊换来一把****。过程简单直接:选择物品,确认交易,积分到账,物资出现在预设接收点。全程自动化,不留痕迹。
而三年前这次“交易”,却没有留下任何兑换内容记录。页面明确写着:“兑换内容:未知”。
这不对劲。
正常交易必有回报,哪怕只是基础积分。系统不会允许空值结算。唯一的解释是,这次交易不属于现行规则体系——它早于规则本身的存在。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一行新判断:
“我不是在做交易。”
“是在被提取。”
这个念头落定的一瞬,舱内似乎安静了几秒。仪器滴答声没变,窗外风穿过废墟的呼啸也没变,可某种东西不一样了。他不再是那个被动逃亡、靠系统漏洞活命的测试者。他是起点,是源头,是那个在事故发生前亲手按下确认键的人。
问题是,他真的“亲手”按下了吗?
记忆是残缺的。他记得进入空间站的过程,记得躺在对接舱内的金属台上,记得头部连接环发出蓝光,记得意识被拉扯的感觉。但他不记得自己操作过终端,更不记得发起过任何交易请求。
可生物密钥无法伪造。系统只认他的瞳孔反射波长、神经电流频率、脑波基频模式。三者合一,才能触发交易流程。外人做不到,AI也无法模拟。
除非……当时的他,本就打算交出意识。
他盯着“事故倒计时”文档,迟迟未动。手指悬在确认键上方,最终还是移开。现在下结论太早。他需要更多数据支撑,尤其是协议层的日志碎片——只要能找到那次传输使用的加密方式或路由路径,就能判断是否经过虚拟暗网中转,进而确认是否真正构成“交易”行为。
他关闭笔记窗口,重新聚焦于历史交易界面。系统未提供更多信息,求购方仅标注为“蜂巢主控AI”,无IP溯源,无节点标识,无签名证书。静态数据,不可追溯。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系统只愿意展示结果,不愿暴露过程。就像一台老式打印机,只给你看印出来的纸,却不让你拆开看墨盒怎么工作的。
他得自己动手。
他打开终端主菜单,找到任务管理模块。这里原本用于记录短期作战目标,比如“夺取情报”“摧毁信标”“护送人员”。他从未在这里创建过长期调查类任务。但现在不同了。
光标移动至“新建任务”,他输入标题:“追溯交易源流”。
系统自动生成待办清单框架:
1.时间定位——已完成
2.协议层溯源——待执行
3.买家身份验证——待执行
4.数据流向重建——待执行
他看着第二项“协议层溯源”,知道这才是真正的突破口。若能还原传输协议类型,或许能反推出当时所用的通信架构。比如是否使用量子加密通道,是否经过第三方中继,是否有签名留痕等。这些细节足以区分“主动交易”与“被动提取”。
他尝试调取本地缓存中的网络握手记录,却发现三年前的日志已被清空。这不意外。每次任务重启,系统都会自动擦除非必要数据以降低暴露风险。唯一可能留存相关信息的地方,是那次交易发生时同步生成的临时快照——如果有的话。
他输入指令:“检索灾变纪元12年第3季第14日,18:00至19:00区间内所有系统级缓存文件。”
等待五秒,返回结果:“未发现匹配项。”
他不意外。继续输入:“检索同时间段内,任何与‘意识样本’关键词相关的内存残留片段。”
系统沉寂十秒,弹出一条低优先级提示:“检测到一块未标记缓存碎片,大小1.2MB,类型未知,最后访问时间:当前任务周期。”
他立即调取。
文件打开后是一串乱码,夹杂着断裂的数据包头和部分二进制帧。他逐行扫描,终于在第三段发现一个熟悉的字段:“Proto_ID:VNET-7X”。
VNET-7X。虚拟暗网第七代协议。这是当前交易盲盒系统所依赖的基础通信架构,也是他过去每一次交易都必须接入的网络层。但它在三年前尚未投入使用——根据北境技术迭代日志,VNET-7X正式部署是在灾变纪元13年初。
换句话说,这块缓存碎片显示,三年前那笔交易竟然使用了未来才会出现的协议版本。
不可能。
要么是数据被篡改,要么是时间线出了问题。
他盯着这个字段看了许久,手指慢慢收紧。他知道系统不会出错,至少不会在这种底层协议标识上犯低级错误。这块缓存来自他的生物终端,写入时间与交易完成时刻一致,且经过三级哈希校验,完整性未受损。
唯一的可能是:有人提前植入了协议模板。
或者……这笔交易,本就不属于这个时间线。
他关掉缓存文件,没有进一步深挖。他知道现在想这些毫无意义。他不是理论物理学家,也不是时空工程师。他只是一个靠着规则漏洞活下去的战士。他要做的不是解释悖论,而是利用它。
他回到任务清单,将“协议层溯源”一项展开,添加备注:“查找VNET-7X早期原型资料,重点关注北境特研部内部测试记录。”
做完这一步,他才终于松开一直紧绷的手指。身体依旧坐在驾驶座上,姿势未变,右腿伤口仍在渗血,阳光也还照在鞋尖上。一切外在状态都没有改变。
但他已经做出了决定。
不管那天发生了什么,不管他是自愿还是被操控,不管这笔交易是真是假——他必须知道,自己到底交出了什么。
他低声说:“不管那天发生了什么……得知道我到底交出了什么。”
声音不大,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对空气确认。说完,他按下回车键。任务清单首项标记为“已完成:时间定位”,第二项“待执行:协议层溯源”呈半透明状态,等待后续操作填充。
舱内恢复安静。
窗外,晨光已铺满大半个废墟城市。断裂的高架桥横跨天际线,太阳能板在楼顶微微转动,捕捉着每一缕光线。机械乌鸦不再出现,风穿过钢筋骨架的呜咽声若有若无。
他没起身,也没继续操作设备。
终端放在膝盖上,屏幕显示未关闭的“事故倒计时”文档,目光低垂,手指悬于确认键上方,未执行下一步操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