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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连城的汇报结束了。
电话那端静谧得可怕。
足足过了一分钟，沙瑞金的声音才慢条斯理地传了过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
“这个三方角逐、互相牵制的死局，是你设计的？”
这两个字一出，孙连城背脊瞬间一僵。
设计。
这个词在官场语境里极其致命，代表着主观上的阴谋算计和权力私用。一旦被省委书记贴上“搞设计”的标签，他的政治生命也就到头了。
他咽了一口唾沫，迅速斟酌用词。
“报告沙书记，我绝不敢说‘设计’。”
“吕州市政府只做了一件事，就是完全遵循公开、公平、公正的招投标流程。”
“这局面不是我设计的，而是这三家企业为了自身利益博弈的必然结果。”
“我所做的，只是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利用了各方的根本诉求，顺势而为，稍加引导，让市场的狂热回归理智，让资本的力量最终服务于吕州的建设大局。”
孙连城把“顺势引导”这四个字咬得很重。
沙瑞金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音很淡。
“你没用‘设计’这个词，纠正得很好。顺势引导，用得很准，也符合地方主官应有的政治站位。”
没等孙连城松口气，沙瑞金的语调陡然一沉，音量拔高了三分。
“但是，连城同志！”
“你是不是已经太习惯这种‘顺势引导’了？”
“你今天打通我的这个保密电话，在这里声情并茂地向我描绘你的困境，展示你的蓝图。”
“难道不也是你‘引导’大盘的一部分吗！”
孙连城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衬衫后背渗出冷汗，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他引以为傲的语言艺术和隐藏在汇报中的那点政治小聪明，被沙瑞金一把扯下了遮羞布。
“你想借我的口，来确认省委对华气集团的底牌。你想拿我当你的定海神针，为你那个‘三家通吃’的狂妄构想上一个双保险！”
“孙连城，你在试探我！”
严厉的呵斥顺着电波砸下，孙连城没有任何辩解的余地。
“沙书记……我错了。”
他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学生一样站得笔直。
“连城同志，你的能力和想做事的心，省委是认可的。”
敲打过后，沙瑞金的语气稍稍放缓。
“但你要永远记住一条底线。”
“为地方谋发展，要走正道，要用阳谋，要光明磊落！”
“不要过于沉迷那些权谋机变和借势压人。刀刃再快，也是用来砍柴的，不是用来耍花剑的。路走偏了，迟早要摔大跟头！”
这场毫不留情的批评，让孙连城在心惊之余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振奋。
沙瑞金没有剥夺他的指挥权，而是在教他怎么做官。
“是！您的批评我牢记在心，绝不再犯！”孙连城大声回答。
沙瑞金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话锋一转，语调变得像拉家常一样随意。
“对了，吕州市委那边的运转怎么样？余乐天同志最近的工作状态如何？”
孙连城迅速收摄心神。
“报告书记，目前市委常委会的工作运转基本正常。”
“市政府这边的各项推进工作，尤其是马兰山项目，没有受到任何实质性的干扰。”
他不添油加醋，不带个人情绪，用最客观的陈述划清了市委和市政府的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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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沙瑞金应了一声。接下来的一句话，彻底驱散了孙连城头顶的阴霾。
“吕州的事，大大小小，省委都清楚得很。你不需要有任何多余的顾虑。”
“守好你的阵地，放开手脚，去做你该做的事！”
通话即将结束，沙瑞金终于回答了孙连城最初的试探。
“关于华气集团的问题，你不要人为地给它增加政治包袱。”
“他们是大型国企，有他们的宏观考量。但这终归是一场商业合作。”
“商业合作，就要按市场规律办事。省委绝对不会越俎代庖，去干预你们吕州具体的商业决策。”
“我相信，以你的大局观，一定能处理好这场三方角逐。放手去干吧，我等你的好消息。”
嘟。
电话挂断了。
孙连城举着听筒的手停在半空，几秒后才缓缓将听筒放回座机。
他大口地喘息着，衣服已经湿透了。
按市场规律办事。省委不干预具体商业决策。
这两句话，等于直接解除了华气集团强加在他身上的那层“国家队”政治枷锁！
孙连城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支钢笔。
他在那张空白的A4纸上，手腕用力，重重地写下三个力透纸背的大字：
“联合体”！
现在头顶的紧箍咒已经摘除。他可以毫无顾忌地启动绞肉机，让这三头资本巨兽在吕州的斗兽场里，按照他的规则撕咬、妥协，并最终臣服。
同一时间。
吕州国际大酒店的总统套房内。
贺坚没有孙连城这份运筹帷幄的从容。距离明天的最终开标只剩下不到二十个小时。
他和阳化集团王海的私下结盟已经敲定，计划在明天以压倒性的资金和设备投入优势将华气彻底踢出局。
但他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因为全国的油气圈子说大不大，说小确实小，更别说几方之间还常有人员相互调动的事情发生。
按理说，以自己公司和阳化集团这么大的动作，应该是不可能瞒过此时也在吕州坐镇指挥的华气石林。
没有反击，没有应对措施，连例行的试探都没有。
如果说华气集团就这样默默接受现状的话，贺坚是万万不会相信的。
可偏偏这一切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发生了。
据自己了解到的华气那边一片平静。
这种平静让贺坚十分不安。
前天会面时，石林那副成竹在胸的做派不时就会浮现在贺坚的眼前。
华气手里一定捏着牌，而且是一张能一锤定音的底牌。
为了挖出这张牌，贺坚动用了自己深耕多年的全部人脉，疯狂打探华气集团和汉东省和吕州市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瓜葛。
就在十分钟前。
一位曾经调动到华气任职，现已退居二线的老领导，给他回拨了一个电话。
仅仅三句话，就让贺坚遍体生寒。
“老领导……您是说，华气的老大和汉东省委书记沙瑞金是同班同学？！”
贺坚用力握紧手机，转头看向窗外逐渐暗沉的天色。
如果这条情报是真的。
那他和王海看似牢不可破的百亿联盟，在这条信息面前，根本毫无招架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