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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
吕州市政府公告栏贴出了一份单页纸意向公示。
马兰山千亿气田的落地结果，打破了此前所有的预测。
没有独家垄断。
没有赢家通吃。
公示清单显示，主合作协议归属华气集团。
上游深层开采技术支持，定向邀请华源集团。
地面工程施工承包，公开议标优先考虑阳化能源。
吕州方面同步向三家发出正式邀约。
一个浑然一体的千亿大饼，被直接切成了三块互为掣肘、相互依存的拼图。
华气集团要名正言顺的主导权和干线管网并网权，他们丢不起马兰山枢纽。
华源集团重组在即，急需短期现金流平账，上游技术支持属于旱涝保收的进项。
阳化能源产能过剩，重工装备堆积成山，地面工程是实打实的救命选项。
在具体的生存诉求面前，结盟壁垒不攻自破。
三家巨头各自拿走属于自己的一块，退回了赛道。
消息传出吕州。
一个地级市出面，同时撬动三大央企级别巨头，在交锋中拿到了实质性利益。
整个能源圈和汉东政界发生震动。
次日上午。
汉东省台及几家全国性财经报纸的采访车，堵在了吕州市政府门口。
媒体诉求统一，要求对孙连城进行个人专访。
孙连城没有露面。
市政府新闻办在二楼会议室，召开了一场十分钟的通气会。
新闻发言人拿着两页纸，通报了项目落地的各项指标。
只谈项目落地。
不谈个人色彩。
低调处理并未压住外界的视线。
周末，《南方财经参考》在头版刊发深度长文。
文章标题直白：《一个地级市如何用招标设局，让三大央企争相让利》。
评论详细拆解了吕州的这局阳谋。
文章结尾只有一句短评：“利用最优的残缺化设计，将整体项目的不可替代性，巧妙转化为局部标段的高度可替代性。一场教科书级别的非对称博弈。”
同一时间。
北国重工总部大楼。
环形会议桌前烟气弥漫。
集团董事长赵宏昌把复印的财经报纸推到桌子中间。
“都看看。”
赵宏昌看向在座的高管。
“这才是真在下大棋。”
几名副总沉默不语。
赵宏昌靠向高背椅，双手交叉。
“咱们之前走错路了。”
“当初想用吕钢重组去压孙连城，是步臭棋，平白惹了一身腥。”
他敲击着桌面。
“后来我们调整策略，把阳化能源推到台前，砸进这个局里去搅浑水。这步本身走对了。”
“结果呢？”
赵宏昌点着报纸上的标题。
“咱们把阳化塞进去，反倒成了孙连城拿来压价的绝佳筹码。”
“人家借力打力，顺手就把华气和华源的底牌给削了。”
赵宏昌端起热茶喝了一口。
“手腕太硬。”
“我们放进去的棋子，成了他棋盘上的垫脚石。”
京城。
华源集团总部。
副总经理贺坚正向董事会成员做项目复盘。
坐在右侧的高层摘下眼镜。
“折腾了这么大一圈。”
“在深层开采技术支持这一块上，咱们华源到底能拿到多少实质收益？”
贺坚报出了一个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比例。
数字远低于结盟时的心理红线。
“低了。”
贺坚合上手里的文件。
“比我们一开始谋划想要拿走的，少了很多。”
“但比起被彻底踢出局，要好得多。”
汉东省委大院。
沙瑞金坐在办公桌后，翻看吕州递交的情况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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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极简。
没有套话。
只有最终的切割方案、投资承诺金额，以及吕州后续能拿到的基建配套红利。
各项数据表格罗列得十分清晰。
沙瑞金拿起红蓝铅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停顿了片刻。
他落在文件抬头的空白处，写下八个行书大字。
“吕州经验，值得推广”
下午。
带着省委书记亲笔批示的红头文件流转回了吕州市政府。
市长办公室。
秘书吴亮捧着文件。
“市长，沙书记定调子了！”
吴亮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上扬。
孙连城正低头看发改委送来的立项审批。
签完名字。
他放下笔，接过吴亮递来的批示件。
视线扫过红色的字迹。
孙连城把文件对折。
拉开右手边的第二个抽屉。
平铺放进去。
推上抽屉。
他重新拿过另一份文件，继续翻阅。
签约筹备全面提速。
主合作协议归华气，技术支持协议归华源，工程承包框架给阳化。
三份协议同日、同台签署。
省委办公厅下达通知。
沙瑞金将亲自出席见证签约仪式。
华气总部立刻作出调整。
原定出席的集团副总被替换，华气集团董事长将乘坐专机落地汉东。
一把手对一把手。
签约仪式一跃升格为省级战略协作平台。
距离签约仪式还剩三天。
下午四点半。
市委秘书长丁元英推开了市长外间办公室的门。
他穿着深色夹克。
背脊比往常弯了一些，整个人透着一种枯槁的疲态。
吴亮正核对安保名单，赶忙站起身。
“秘书长，您有事打个电话，我跑一趟就行。”
丁元英摆了摆手。
他从内兜拿出一个薄薄的白色信封，放在吴亮桌面上。
“孙市长在里面吗？”
“在看管网规划。您直接进去就是。”
丁元英摇了摇头。
“不进了，替我转交一下。”
他指着那个没有封口的信封。
“这是我的辞呈。”
“理由写清楚了，个人身体原因，吃不消一线的工作强度了。”
吴亮愣在原地。
马兰山项目大获全胜，眼看就是论功行赏的关口，市委大管家却要求退出。
“这……”
吴亮接不上话。
丁元英扯了扯嘴角。
“麻烦你找个合适的时间交进去，市委那边的程序，我已经走完了。”
说完。
丁元英转过身，走出办公室。
步子迈得有些拖沓。
吴亮低头看向桌面。
信封边角有一道极深的对折压痕。
折痕周围的纸张纤维已经起毛。
边角甚至被汗液浸透得微微发黄。
这绝不是今天才写出来的东西。
它早就被人写好。
在暗处死死攥在手心里。
攥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