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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亮将一沓用燕尾夹固定的文件放在桌沿。
由于最近文件太多，他特意按轻重缓急贴了四种颜色的标签。
最上面那一份，签着省内某位重量级领导的名字。
“市长，这是这几天各方渠道递来的意向书。”吴亮双手交握在身前。
“有京州来的老牌地产巨头，也有外地的资本。他们无一例外，全都连夜成立了专门的策划公司或者会展团队。”
孙连城看都没看那沓文件，目光停留在电脑屏幕上的月牙湖水质监测表上。
吴亮知道市长不喜这些繁文缛节，但有些话他必须说透。
“这次咱们搞月牙湖美食节，明明批复的只是一场为期十五天的短期展会。”吴亮压低了声音，“但在外面那些老板眼里，这就是一场重新瓜分利益的入场券。”
孙连城终于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
吴亮咽了口唾沫，继续汇报。
“私底下的传言满天飞。”
“有些圈子里甚至在传，这次美食节就是一块试金石。谁能拿下承办权，伺候好了市委市政府，后续顺理成章就能吃下月牙湖所谓的‘二期商业开发权’。”
“他们觉得，美食节能赚几个钱？他们图的是展会结束后，能名正言顺把临时商铺的地皮圈进自己手里。”
孙连城拉开办公桌最下层的抽屉。
拿起那沓承载着各路神仙心思的文件，直接扔了进去。
抽屉合拢，钥匙一扭。
金属碰撞的锁舌声在办公室里格外清脆。
“他们想得太远了，远到连路都看不清。”孙连城语气平静。
“你告诉那些跑来打听消息的人。”
“月牙湖没有二期。”
“不仅现在没有，只要我还在吕州一天，这种大拆大建的所谓商业二期，就永远不会有。”
吴亮腰背挺得笔直。
孙连城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
“咱们搞美食节，要的是短期聚拢人气，要的是把月牙湖‘原生态、不宰客’的口碑彻底砸实。”
“我们只看方案。谁能用最小的动作、最环保的代价，在十五天内把人气拉到顶，我就用谁。”
消息一出，吕州商界风平浪静，暗地里却波涛汹涌。
有了马兰山项目的赫赫战威在前，这次再没有不长眼的人敢托关系找孙连城当面要承诺。
所有带着算计的公司，都只能硬着头皮把力气砸在竞标方案上。
半个月后。
吕州市会议中心。
全天候恒温系统运转着，吹出无声的冷风。
台下座无虚席。
第一排是市里各大职能部门的负责人，后面密密麻麻坐满了西装革履的各路企业代表。
因为是短期展会，来的不乏省内顶级的广告策划公司。
但更多的是披着文旅外衣的地产大鳄。
孙连城坐在评审席正中央，手边放着一个没有标签的保温杯。
汇报开始。
前三家上台的，全是在汉东省内名声显赫的大公司。
某知名地产集团的策划总监站在台上，背后的巨幅LED屏幕展示着极其炫目的3D渲染图。
“孙市长，各位评委。我们设计的月牙湖美食节，主打高端与下沉的结合。”
“我们建议，在月牙湖东侧水域搭建一片仿古水上长廊，并配套大型音乐喷泉。”
“招商方面，我们已经联系了全国排名前十的连锁餐饮品牌入驻。”
“不仅如此，为了提升吕州形象，我们还将建议吕州政府翻修直通月牙湖的六条主干道……”
台下不少中小公司的代表听得冷汗直冒。
这哪里是办美食节，这简直是用钱在吕州砸出一个新城。
总监意气风发地做完总结，满脸自信地等待评审提问。
孙连城翻开面前的打分册，手里的碳素笔在指尖转了半圈。
“张总监，你们的PPT做得很漂亮，渲染图也很大气。”
孙连城对准麦克风。
“但我有几个细节想确认。水上长廊的打桩工程，需要封湖多少天？”
台上的人一愣，赶忙翻看备忘录：“大约需要二十天左右。”
“大型机械进场，湖区周围的渔民正常作业怎么保障？水质污染预案有没有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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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张总监额头冒汗，“我们会给予渔民一定停工补偿。”
孙连城放下笔。
“张总监，标书上写得很清楚，我们办的是为期十五天的短期美食展会。”
“你们建议道路改造，考虑过工期没有？请注意，你们的招商时间只有三个月，这就意味着我们吕州政府为了配合你的方案，必须要在三个月内完成六条道路的改造。坦白说，这不现实。”
“另外，你的方案里提到了二十天的封湖施工，就为了办十五天的活动？十五天后呢？你们建议建的仿古走廊，是拆，还是逼着市政府签下长期的转让协议，由你们接管那片水域继续经营？”
这番话撕破了所有体面，直接挑明了对方的底线。
总监脸色发白，连一句场面话都接不住。
“那是卖地思维，不是文旅思维。”孙连城靠在椅背上。
“我们要的是人间烟火气，不是用钢筋水泥堆出来的盆景。下一位。”
接连几家大企业全军覆没。
只要是变相带有永久性基建企图的方案，连进入第二轮提问环节的资格都没有。
整个会场的气氛变得极度压抑。
谁也没想到，孙连城的眼光会这么毒，切入点会这么死。
完全不给资本任何借鸡生蛋的空间。
直到第六位竞标者登台。
一个穿着浅色衬衫的年轻人，代表着那家名为“山水文旅”的公司。
没有华丽的过场动画，屏幕上直接弹出一张粗糙的手绘草图。
“各位领导。我们认为，月牙湖的招牌是‘真实’。任何过度的人工修饰，都是对这块招牌的破坏。”
“因此，我们放弃了一切土建改造。”
“我们的美食节展区，全权采用模块化的轻钢和可降解竹编材料。不用一颗钉子打入月牙湖的地下。”
大屏幕上展示出一种极其巧妙的拼装式竹屋。
“活动为期十五天。第十六天太阳升起时，我们可以做到全部撤场。草地上连一块塑料布都不会留下。”
年轻人滑动遥控器。
“关于商户引进。我们剔除了所有全国连锁大牌。这半个月里，我们要把汉东省最底层的非遗手艺人、那些没有钱租门面房的夫妻老字号请到吕州。”
“我们不收展位费，采用流水分成的模式。盈亏由山水文旅来兜底。”
“污水和厨余垃圾，我们自费购买了六台军用级别的车载微循环过滤机，每天凌晨集中抽运，绝不让一滴油污流进湖里。”
台下的各大代表越听，脸色越难看。
这个方案，简直像是一把尺子，精准地量着孙连城的痛点在画图。
不争地权，不搞破坏，主打扶贫和本土文化，并且自掏腰包兜底。
完美得无懈可击。
孙连城目光微凝，盯着台上的年轻人。
一连问了关于潮汐限流、消防安保的几个尖锐问题。
对方全部给出了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应对策略。
汇报环节结束，进入十五分钟的闭门合议。
台下的寂静瞬间被无数的微信提示音打破。
各个大老板虽然坐在位置上没动，但手机上的行业群已经彻底炸开。
“查清楚了没？这个山水文旅到底什么来头？这方案太特么刁钻了，连个缝都不给咱们留！”
“省里传来的消息。半个月前刚注册的壳子公司，注册资本只有一千万。”
“背后的实控人，跟山水集团的高小琴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很快，所有人都知道了这家公司的底细。
用一千万的空壳公司，拿出一套全场无可挑剔的轻资产方案，想要吞下吕州今年最大的流量红利。
只要山水文旅拿下了承办权。
高小琴一寸土地都不用买，就能堂而皇之地借着官方的美食节，把山水集团的招牌插在月牙湖的最中央。
甚至连那六台造价不菲的环保车，都能算作山水集团在汉东省作出的“慈善政绩”。
大家彼此交换着眼色。
谁都知道这是一个随时可能资金断裂的雷，或者是一个借鸡生蛋的套。
但在经历过马兰山气田项目的雷霆手段后，没人敢在这个时候站起来当刺头。
没有当众的怒骂，也没有狗血的挑衅。
只有一种属于体制内最深沉的沉默和观望。
所有人都在等，看这位手段通天的孙市长，能不能看破这个包着蜜糖的局。
封闭的评委会议室里，坐在旁边的市政府副秘书长丁成功凑近孙连城，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开口。
“孙市长，方案确实挑不出毛病。但这家公司的背景……咱们刚刚调了工商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