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5岁到8岁,我当流民、做乞丐,天天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观音土倒不怎么难吃,最难的是差点被饿红了眼的流民给下锅烹了;
8岁那年被人贩子转卖多次,最后被卖进扬州城名动江南的醉香楼,做了当时头牌花魁苏娘子的贴身丫鬟……”
沈鸣茹听得阵阵心疼,本想让秦若微不要再说了,可她依旧言辞清晰,吐字极快——
“毕竟是粗使丫鬟,所以洗衣、扫地、跑腿的活都要干;
又因为是在醉香楼,所以琴棋书画等技艺也纷纷要学,也得亏苏娘子心善,我在她手底下时过得倒也不算辛苦……”
秦策拧眉朝秦若微看了一眼,不期然却正巧撞见她清明的眼神……秦策头一回狼狈地躲开眼:
她这是在和自己解释,解释为什么一个吃不饱饭的孩子却能饱读诗书;
原来她一早便知道,自己是在怀疑她的……
秦彻这暴脾气,一听就更忍不了了——
“什么叫‘过得倒也不算辛苦……’你一个13岁的孩子,瘦得跟个麻杆一样,这不叫辛苦?你不仅要学这学那,还要干这干那,你一天能睡两个时辰吗?
若微,难不成你是因为怕我们嫌弃才故意隐去这段往事吗?你有把我们当成一家人吗?
你不但是看轻了我们,也看轻了你自己!”
秦锐现在对秦若微,可是又生气又心疼——
心疼她的遭遇,可又生气她的隐瞒;
把头系在腰带上的人,命都不在乎了,还在乎什么贞洁吗?
莫说她还没有失贞,就算是真的失了又怎么样呢!
想到这儿,秦锐又硬巴巴的说道:
“我们家里只有老二一个读书人,不搞什么‘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糟粕;
我瞧着都是爹不好,写信都写不明白,他要是早告诉我们这些,还有今天这一出吗?”
秦若微的心间溢出阵阵暖流——
大哥嘴硬心软,自己又岂能听不出来最后一句话的维护之情?
可她最担心的点,从来就不是在青楼的遭遇……
沈鸣茹的眉头皱了半天,斟酌开口:
“若微,你说你是那批南下的朝臣里走散的家眷……还是5岁时走散的……我隐隐约约记得,确实有一户人家丢失了一个年仅5岁的千金小姐……”
“是的,我就是太傅李崇远流落在外的血亲,我本叫……李微微。”
秦若微话音一落,满室死寂;
就连向来心里藏不住话的秦锐也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这、这……这种事情该让人怎么说呀?
秦若微的心底满是苦涩:
是了,收养一个身世凄楚的孤女没什么难的;
可若是这个孤女是宿敌的孩子,就要多加斟酌了;
不是自己亲生的孩子都生怕日后离心离德,更遑论这个孩子身上流着死对头的鲜血了……
在那一刻,秦若微心底对李崇远的恨到达了顶峰:
他不仅不把自己这个女儿当女儿,甚至也不当人看;
甚至还利用血脉这层枷锁,剥夺了她再次为人子女、尽享天伦的权利。
若是把李崇远和一个北戎人关在一个屋里,她的手里有一把填有两发弹药的火铳,她想都不想就要打李崇远两次……
秦若微闭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而后缓缓地吐出……心死认命:
“武安侯,武安侯夫人,秦小将军,秦大人……你们都是善良的人,我知道有些话你们说不出口,最终还是由我自己来吧!
我秦若微……我,是个六亲缘浅的人,和诸位亲人的缘分很短暂,却也刻骨铭心。
但不说流言凶猛,三人成虎,会影响诸位在官场上的仕途;就算是没有这些谣言,收养仇人的女儿,心中也不免会有疙瘩……”
秦若微眼眶含泪地看了武安侯一眼——
终究是她自己太贪心,想着若是李崇远不说,便没人能打破她这段美梦;
可不成想梦就是梦,建筑在谎言之上的美梦,醒来的时候只怕会更加难堪;
武安侯可能不在意,但他也不能不顾惜发妻和儿子们的意见……
秦若微展了展衣角,恭敬地朝他们躬了躬身,心底已经平静的像一滩死水:
“待到流言过后,武安侯尽可随意安排一个身份将我送走……南边、北边,东边、西边……城里乡下……我都可以的……”
秦若微话还没说完呢,沈鸣茹猛地发出一声爆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她扶着圈椅的把手,几乎都要笑弯了腰;
屋里头几个男人看得一愣一愣,只有秦若微害怕她动了胎气,连忙伸手去扶。
沈鸣茹仿佛生怕她逃走一般攥住他的手腕,用另一只手刮了刮她的鼻头——
“若微啊,若微,你这小大人怎么这么可爱……”
说罢,又作势恶狠狠地敲了敲她的额头:
“想的也忒多了点!”
认贼作父唉,想想不就是一件很酷炫的事情嘛?
李崇远的老婆柳盈娘,从闺阁里起就和她不对付,柳盈娘辛辛苦苦怀胎十月却给她沈鸣茹生了一个女儿,想想不就快哉吗?
要是若微这孩子长得像李崇远或是柳盈娘的话,自己说不定还真有点为难……关键是这仔细一看才发现,若微长得明明是像她原先祖母,那位名动京城的大美人啊~
手搓都搓不出这样好看且懂事的闺女,居然让她那五大三粗的丈夫捡到了……
这不是天意是什么?!
一想到这儿,沈鸣茹没好气地扇了丈夫的胳膊一下,疼得秦啸风龇牙咧嘴——
“老大说的对,都是你来信的时候不说清楚;
你要是一早便和盘托出,我们全家就跑去太傅府门前敲锣打鼓了,还用弄到今天这般被动的田地吗?”
瞧见妻子似是一点也不在意若微的身世,秦啸风心下不免也长舒一口冷气:
“是,是,夫人训得对,都是为夫不好……”
除了老婆,家里还有另外三个儿子——
秦锐是个直肠子,他要是有什么反对的意见,早就说了;
老三昀儿是个悲天悯人的性。他更不会有什么意见;
那就只剩下老二秦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