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午后,上海嘉陵区的阳光带着黏腻的热意,透过“老时光”咖啡中餐厅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凌峰正低头擦着吧台,红木桌面上倒映出他鬓角微湿的汗痕,以及墙上那幅略显违和的老上海月份牌——那是他从1936年带过来的,边框已经被现代胶水补过好几次。
“叮铃——”门口的风铃响了,带着一阵裹挟着泥土气息的风。凌峰抬头,看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的中年男人走进来,裤脚沾着新鲜的泥点,手里攥着一顶草帽,帽檐还挂着几片草叶。
“要点什么?”凌峰放下抹布,声音尽量放得平和。来他这儿的大多是附近写字楼的白领,偶尔出现这种带着乡野气的客人,总会让他多留个心眼——尤其是在郊区密林失踪案传得沸沸扬扬的当下。
男人局促地搓了搓手,目光在菜单上扫了半天,最后指着最便宜的冰豆浆:“就来这个,加冰的,越冰越好。”他说话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尾音有点发飘,像是没睡好。
凌峰转身去冰柜拿豆浆,眼角的余光瞥见男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坐下时动作顿了一下,像是腿上有伤。他把装着冰豆浆的玻璃杯放在托盘上,又顺手拿了一碟免费的茴香豆,端过去时故意放慢了脚步。
“您是从附近村子来的?”凌峰放下东西,语气随意得像是闲聊,“看您这打扮,像是刚从地里回来?”
男人猛灌了一口冰豆浆,喉结滚动的幅度很大,像是渴了很久。他打了个哆嗦,不知是因为冰还是别的,抬眼时眼里带着点红血丝:“嗯,从李家村来的。去镇上买点东西,顺便……顺便歇口气。”
“李家村?”凌峰心里微微一动。异能研究所的内部消息里提过,最早的几起失踪案,就发生在李家村附近的密林。他装作惊讶的样子,“那地方我去过一次,去年秋天,去拍林子的照片。你们村是不是就在密林边上?”
男人的手突然僵了一下,捏着玻璃杯的指节泛白。他沉默了几秒,才含糊地应道:“嗯,离得不远。”
“最近听说那边不太平?”凌峰拖过旁边的空椅子,半坐半倚着,摆出一副好奇的架势,“我前几天听电台说,有游客在林子里迷路,还有……还有动物不见了?”
这话像是戳中了男人的痛处,他猛地抬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又迅速掩饰过去,低头扒拉着碟子里的茴香豆:“都是瞎传的,山里野兽多,跑丢几只很正常。游客迷路?那是他们自己不识路。”
“是吗?”凌峰笑了笑,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可我昨天听一个熟客说,你们村好像有人……没了?”他故意说得模糊,观察着男人的反应。
男人的肩膀明显垮了一下,像是被抽走了力气。他把剩下的半杯豆浆一饮而尽,玻璃杯重重磕在桌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是……是有这么回事。”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老王家的二小子,上礼拜去林子里砍柴,就没回来。村里找了三天,只在河边找到他的柴刀,上面……上面沾着点血。”
凌峰的手指停住了。异能研究所的报告里只写了“失踪”,没提过血迹。他不动声色地追问:“警察没去查吗?”
“查了,来了几个穿制服的,还有几个……穿黑衣服的,看着不像警察。”男人往门口瞥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他们在林子里转了两天,说没发现什么,让我们别瞎传。可谁不害怕啊?晚上都不敢出门了。”
穿黑衣服的?应该是研究所的外勤调查员。凌峰心里有了数,又往男人身边凑了凑:“我听说,林子里不光是失踪,还有些怪事?比如……看到奇怪的光?”
男人的脸色“唰”地白了,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站起身,又因为动作太急,带倒了身后的椅子。“你……你问这个干什么?”他眼神里的警惕变成了惊恐,“我什么都不知道!”
“别紧张。”凌峰按住他的胳膊,语气放缓,“我就是好奇。我这人喜欢收集些奇闻异事,写点东西挣点外快。你要是知道什么,告诉我,我给你加点钱,就当是信息费。”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百元钞,放在桌上。
男人的目光在钞票上停留了几秒,喉结又动了动。他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坐了回去,把椅子扶起来,压低声音说:“不是林子里……是我们村西头那口老井。”
“老井?”
“嗯,有上百年了,早就不用了,就那么荒在那儿,周围长满了草。”男人的声音发颤,“大概半个月前,我起夜,看见井那边有白光。不是手电筒那种亮,是……是像水一样在晃的光,从井口往外冒,把周围的草都照得发白。”
凌峰的心跳漏了一拍。白光?他和刘佳琪穿越过来的时候,时空裂缝里就是这种晃动感的白光。
“你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男人用力点头,“我开始以为是有人偷东西,偷偷摸过去看。离着还有十来步远,就觉得腿像被什么东西拽着,往前走不动。那光里还有声音,嗡嗡的,像是好多人在说话,又听不清说什么。我吓得赶紧跑了,第二天再去看,井还是那样,啥也没有。”
“就你一个人看到?”
“不是。”男人摇摇头,“村东头的老陈头也看到过。他说有天早上去挑水,路过那口井,看见井里的水在往上翻,不是冒泡,是……是像被什么东西吸着往上卷,卷到井口就变成白光散了。他还说,当时井边的石头缝里,好像有东西在动,黑糊糊的,一闪就没了。”
黑糊糊的东西?凌峰想起研究所报告里提过的“空间褶皱伴随未知生物活动迹象”。他追问:“后来呢?老陈头没再看?”
“不敢了。”男人往窗外看了一眼,像是怕被人听见,“老陈头说,自从看了那白光,他就总做噩梦,梦见自己掉进井里,周围全是白光,怎么也爬不出来。还有……还有老王家的二小子,失踪前一天,跟人说过要去老井那边看看,说他前一晚听到井里有狗叫——他家的狗前几天刚丢了。”
凌峰拿起桌上的钞票,递给男人:“这些你拿着。还有没别的?比如……那光什么时候会出现?”
男人接过钱,攥在手里,手心沁出了汗:“不一定。有时候是半夜,有时候是天快亮的时候。这几天没听说有人再看见,可……可老王家的二小子没了,谁还敢去看啊。”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那口井旁边的草,这几天长得特别快,而且……都往井口那边歪,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着。”
就在这时,门口的风铃又响了。刘佳琪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干练的牛仔裤和白衬衫,手里拿着个文件夹,看到凌峰身边的男人,脚步顿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疑问。
凌峰给她使了个眼色,又对男人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要是再想起什么,随时来找我,还按这个数给你。”
男人点点头,拿起草帽,几乎是逃一般地冲出了餐厅。风铃在他身后急促地响了一阵,然后又恢复了平静。
“怎么回事?”刘佳琪走到吧台边,把文件夹放在桌上,“这人是李家村的?”
“嗯。”凌峰把刚才的对话复述了一遍,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压了压心里的波澜,“他说的白光,和我们穿越时的时空波动太像了。还有那口井,很可能就是空间褶皱的能量源头之一。”
刘佳琪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她刚从研究所拿到的资料复印件,上面有几张模糊的照片,是李家村的卫星地图,西头那口老井被红圈圈了出来。“研究所也注意到这口井了。”她指着照片说,“外勤队昨天去勘察过,说井口周围的土壤有辐射残留,能量反应和你之前记录的时空波动频率一致。但他们没发现白光,可能是出现的时间不对。”
“那个男人说,光会在半夜或凌晨出现。”凌峰走到窗边,看着男人消失的方向,“还有老陈头看到的‘水往上卷’,应该是空间褶皱在吸收周围的物质,就像黑洞一样,只是能量不稳定,所以才会时隐时现。”
“黑糊糊的东西呢?”刘佳琪皱眉,“是失踪的人和动物吗?还是……别的什么?”
凌峰想起郎斯星人说的“第三方势力”,心里沉了沉:“不好说。可能是被空间褶皱卷进去的生物,也可能是……制造褶皱的东西。”他转身看着刘佳琪,“今晚我们去看看。”
“太危险了。”刘佳琪立刻反对,“研究所的人已经在附近布控了,我们去了很容易暴露。而且,万一被卷进褶皱里……”
“我们必须去。”凌峰的语气很坚定,“那口井可能和我们的穿越有关。你忘了?我们穿越前,也是在一口老井边被卷入裂缝的。”
刘佳琪的脸色变了。她当然没忘。1936年那个雨夜,她和凌峰为了躲避追捕,躲进郊区的老井,就在井口被闪电劈中的瞬间,白光吞噬了他们,再睁眼,就到了2025年。
“那口井的位置,和李家村这口井,在地理坐标上有微妙的重合。”凌峰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泛黄的旧地图,上面用红笔圈着1936年那口井的位置,“我查过,嘉陵区在民国时期叫嘉陵乡,李家村就是当年的李家寨。这不是巧合。”
刘佳琪沉默了。她知道凌峰说得对。那口老井很可能是一个时空锚点,连接着1936年和2025年,甚至可能是导致空间褶皱出现的关键。
“研究所的人只知道查能量反应,他们不懂这背后的时空逻辑。”凌峰把地图折起来,放进怀里,“我们必须去看看,至少要弄清楚,那白光里的声音是什么。那个男人说像好多人在说话——说不定,是其他穿越者?或者……是1936年的人?”
刘佳琪的心动摇了。如果能从白光里听到过去的声音,或许就能找到回去的线索。郎斯星人说要等60年,但如果空间褶皱能被利用呢?
“我去准备装备。”她拿起文件夹,“夜视仪、能量检测仪,还有你改装的那个磁场***,都带上。晚上十点,在这里汇合。”
凌峰点头,看着刘佳琪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转头看向窗外。阳光依旧炽烈,但他仿佛能看到李家村那口老井的轮廓,井口的白光在黑暗中晃动,像一只等待猎物的眼睛。
吧台的角落里,刘佳琪带来的那只1936年的怀表静静地躺着。不知何时,它的指针开始不规则地跳动,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像是在回应着远方那口老井里的呼唤。
凌峰拿起怀表,轻轻按开表盖。表盘上的玻璃映出他的脸,眼神里有警惕,有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执拗的期待。无论那口井里藏着什么,是归途的希望,还是更深的危机,他都必须去看一看——为了他自己,为了刘佳琪,也为了那个被时空隔开的1936年。
窗外的风突然大了些,吹得风铃又响了起来,这次的声音却不像之前那样清脆,反而带着点嗡嗡的颤音,和男人描述的井中异响,莫名地重合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