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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512章 空明(1+1/2)(潜龙勿用加更5/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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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地。

    庙宇之中寂静万分,夜色里只有几只寒鸦的轻啼,最深处的庙宇之中,老和尚正深深地跪着,如同奴婢一般匍匐。

    他面前的香炉只插着一根香,却有手臂粗细,一人多高,被灼灼的灰烬点燃着,散发着浓密的如瀑布一般的烟火气,让整间禅房里云雾缭绕。

    他的脸庞虔诚地对着地面,等了不知多久,身边浓密的白色中终于有了一点点柔和的光,传来一阵阵的热意。

    这和尚慢慢抬起头,感受到了上方尊相的光明,眼底显露出狂喜,再次念起来:“无上无上,我等下修祈得甘露玉言……”

    缘善在此地足足待了九日,这一尊香眼看着要烧尽了,终于得了法相注目,心中的狂喜几乎要淹没,咚咚咚地磕起头来,低声道:“大人……大人……”

    那光明在香火气中仿佛要凝成实质,听着冰冷的威严梵音:“有山圣之事,你有功。”

    这一声简直让他这么多的提心吊胆轰然化为云烟,缘善一下流出泪来,低眉道:“能尽万一之力,小人感激涕零,有山圣的因果功德,就算是为拜坛未接力量都不为过……只是俗海那边的大人……”

    他根本没有去提自己无法交付给净海应许的东西——无论他许下了什么,那都是两人之间的事情,怎么能放到法相眼里?面对法相,他只提法相的事。

    迷蒙的香火中传来一声冷哼,道钟的声音似乎从极远的地方传来:“丹户的人,被他夺去了。”

    缘善年纪大,背景深厚,当然知道指的是什麼人,无非是灯头首??这让他悚然,低眉道:“这??这如何符合规矩??”

    “既然试探了,总要付出点东西??他吃了这样的亏,必然是蚀肠辘辘,那个投来的天素,也一定随口吃掉了夺一个去用不为过。”

    可在他这下修看来,能夺走灯头首,其中含义已经截然不同。

    他缘善,其实也不过是眼前这法相的一个器具而已。

    缘善满面冷汗,说出了第二件大事。

    “那,那善乐道,已经给麒麟上了个尊号,叫作【清宇明光护世谛】,已经,传遍了?”

    那法相终于停了停,淡淡地道:“廉云如今还有多少本我,尚未可知,可【有广释士轮】就算没把他扯下来,也差不了多少,只顾着脱身,尊号自然送得急了。”

    缘善试图从他的口中探听出对麒麟的态度,终究一无所获,只好道:“可……”

    “你等不必急切。”道种似乎心情不错,也愿意坐在这房里,在香火之中同他聊上两句了:“早送也有早送的好处,【清宇明光护世谛】,好大的玄号??这个该急的人不是你们,而是他们仙道自己的人

    ……”

    缘善听得一惊,低眉道:“不曾想仙道也……”

    “也什么?”道种淡淡地道:“灭霸本来就是一件大错,超乎了太多人的算计,这一步算错了,如今已经是步步错,有哪个能治得住他?如何能不急?”“可那些人好歹是为了道途,是为了求道,不比堂堂北方七相,一个个只为了自保,相互攀扯,无所不用其极……再怎么,总比你们这些蠢货好……”

    缘善当然是不敢回答的,唯唯地盯着地面,听着大人冷笑道:“如今,是你们最后的机会,慕容允繁已经当了十多年的所谓仁君了,今日继续窝在他的深宫里当太平天子……等着麒麟提着剑,杀进他的苌宫!”

    这话落笔,整个禅房里的种种香火疯狂凝聚,争先恐后地往香炉中钻去,不知多久,才见到四处一片清静,只有跪在中间的老和尚。

    缘善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双耳滴着琉璃般的血,久久不语,过了好一阵,才站起身来,走出禅房,到了大殿之中,呼道:“来人!”

    这一声炸响,周边的世界隐隐有了晃动,这才听到寂静外的喧闹与鸡鸣,脚步声急促而起,一前一后,两个和尚匆匆忙忙的到了殿中。

    前一人微胖,颇有几分慈祥之意,后面一人则瘦些,反而显得很俊美,一同拜了,恭声道:“悲极,悲颜,见过住持!”

    缘善的目光急速扫过,发觉慕容颜已是匆匆进来的,心中的那股郁气总算散了一些:“这才对……管你是怎样的天才,进了我释道,当然要守我释道的规矩……自命清高……我就让你永生永世待在这庙里!”

    慕容颜低了头,他自然也给一些脸色,有些赞许的点了点头,看向那胖和尚悲极,道:“如何了?”

    悲极显现出几分喜色来,道:“已经安顿好了,方才望了法身,当初那雀鲤鱼是强行收他走的,有山圣对大欲道的怨恨很重,对我们可谓是满心感恩……如今重新给自己取了道号,叫作忠山!”

    听着这话,缘善更是喜出望外,连连点头,道:“好啊!他愿意呆着就好,也没人配给他取道号,就让他自己取,忠山好!忠我山门,忠不可言!”悲极连连点头,听着缘善豪气地道:“让他入池子,不计一切代价,先要把他的法身修好!”

    悲极连连点头,得了命令退下了,缘善这才去看慕容颜,略微点头,道:“有些装进!”

    慕容颜匆匆忙忙来,就是为了不错过他的命令,务必要听得清清楚楚,上报到玄天中去,心中只是冷笑,面上却很恭敬的行了礼,道:“诸多机缘,拜师尊所赐,不敢不从命!”

    缘善哈哈一笑,满意地将他拉过来,拍了拍他肩膀道:“你既然有这份心,山中的都是师兄弟,正好这里也用得着你的地方……”

    慕容颜心中咯噔直跳,恭声道:“不知……”

    缘善吐了口闷气,眼底闪过一丝阴霾,那位法相的话语还在他的心中徘徊,让他有了万分的焦虑与不安,低声道:“当年你就来紫府……是进宫面见过君王的……”

    提起过往之事,慕容颜脸皮抽动了一下,道:“是……”

    缘善闭起双眼,久久方才道:“你和我……同去一趟帝宫。”

    慕容颜巴不得不托了他的事,自然是乐意得很,起了身,两人方才踏入太虚,飞了一阵,突然若有所察,齐齐望向南方。

    远方银白中混杂着琉璃之色,在天机中很不明显,可释土的牵连,让两人同时有了领悟,喃喃起来:“空无道……”

    莲花寺。

    明藏在庙宇之中端坐许久,研究了一阵手中的宝盆,翻来覆去地看了,实在是没有见到什么神妙,掐指一算,也不见什么玄机。

    实在是见不到半分端倪。

    “也难怪流落出去无人识得。”

    好在善乐道统贵重,有三大法门,第一等的就是圣教琉璃观,传说是一种古修术法,能成无垢身,和戒律道极为相似,至今没有人练成,第两等乃是释五佛,乃是莲蓬的法门,是要把身体的羞耻,恶名的厌弃等等通通抛了,第三等就是诸三昧,他得了其中空三昧,很有几分空无之法!

    如今运起神妙来,仔细感应,终于在那盆底感受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牵引。

    “这就是……机缘!”释修择道而修,并不能常改,可如今空无道释土无人,善乐道释土不拦,自有转修的可能,他沉入其中,不知感应了多久,竟然连一点细微的增苌都没有……

    “这是要几十年不止罢!”对释修来说,这段时间并不算什么,甚至对他来说更重要的是找一个合适的机缘来做跳板……可依旧让他苦恼万分。

    “魏王……岂能等到那个时候……”

    他正叹气着,听着头,冲上前来,握住他的双手,笑道:“师兄的机缘来啦!”

    明藏一阵迷茫,一边跟着他往外面去,一边低声道:“什么机缘……我现在还用得着什么机缘?”

    这师弟只含笑不语,领着他外出,到了那奶池旁,就见到一和尚负手而立,面色平淡。

    明藏自然认得他的,骇道:“灯头首?”

    灯头首从空海金地之中来,本就是受命过来帮他的,正和明慧打着眼色呢,听了这话,连忙拱手,道:“客气了!”

    明藏看着自家师弟跟人家眉来眼去,心中的惊骇稍稍收敛了,估摸着对方不是代表大羊山来报复的,这才松了口气,道:“头首这是来……”

    灯头首道:“代传法相之命,助道友一臂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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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藏知道他背后代表的是谁,猛地呆住了,跟过来的明孟呆了呆,道:“丹户相大人?”

    丹户相在旃檀林中不属于任何一相,如果非要说,只能算是大羊山那一边的,如何会在这个时候帮他呢?果然,他只是稍稍疑惑,便听灯头首轻声道:“我在北方误了大人的事情,吃了挂落,如今被收到另一位大人的麾下戴罪立功,乃是传经大人······”

    明藏这下就算是傻子也看得出情况不对,自己这个师弟肯定是有问题了,他迟疑地转过头来,看了看身旁的明慧。

    明慧低眉顺眼。

    明藏不知说什么,负着手在殿里来回踱了两圈,叹道:“难怪你这些年算的这样准!我还以为是你有智慧,沾了些运气······原来是有人指点!难怪这样的宝贝轻易就换来了······”

    明慧低头道:“师弟一向遵从师尊命令!”

    这话一出,显然是点明了背后真正与那位传经相交易的人物,明藏等的就是这一句话,他缓缓盘膝坐下,轻声道:“既然如此,大人有什么要求,还请尽管提······”

    灯头首低道:“这事情······由不到你置喙!”

    如果说明慧点出莲蓬已经能让眼前的人安心,此刻这句话无疑将背后的交易推到了法相层面,明藏不知道是自家那位莲世相临死前的安排,还是那位戒律道大人的手段,他都识相地不再多说了。

    灯头首见已经把他安抚下来,低声道:“迟则生变,应速速决断!”

    明藏虽然有些犹豫寡断,可到了这地步,自然也是站起身来,咬牙道:“多谢大人!”

    这句话落墨,仿佛有一道响雷在天空中炸响,眼前的灯头首衣袖猛地亮起,仿佛接引了什么恐怖的存在,挥动衣袖。

    金色的经文如同流水般倾泻而出,密密麻麻的符咒接连闪现,很快在那一点光芒中汇聚成两字:“莲妙。”

    “轰隆!”

    几乎没有任何征兆地,一道刺耳的雷霆之声炸响,原本晴朗至极的天际猛然间变化,一点灿烂的银色混杂于云彩之中。

    这一点银色飘飘荡荡,仿佛是无边天际的一点边角,隐约能看到万里之上,却又苍茫古朴,不见珍宝妙树,香水宝池,也不见华美宫阙,山峦奇景,只有如空似幻的无穷梵音!

    释土显现!

    明藏呆住了。

    他能感受到强烈的狂风席卷着自己的衣角,手中的那宝物上竟然传来一股沛然之力,试图飞升而起,他这样堂堂的摩诃竟然也在这风中站不住脚,有些踉跄地晃动起来……

    与其说是空无道释土显现来迎接他,不如说是迎接这宝物!

    可让他震撼在原地的并不是空无释土如此高规格的迎接——而是自己的真灵!

    他能明显感受到自己的真灵晃动,那一道入释时就开始映照的光影,闪烁在不退转地的印记竟然有了移动,似乎正随着这狂风要席卷到空无释土中去。“怎么可能!”真灵映照不退转地是释土之中最神秘,也是最关键的手段,除了量力和法相绝不可能动摇,可此时此刻竟然毫无征兆地移动起来了…

    可他来不及犹豫了,感受着那枚金盆上的沛然大力,双手紧紧地箍住盆边,狂风越来越恐怖,他就这样被金盆拉着飞跃而起,冲上高高的天际。

    在明慧紧张的目光中,这位师兄灵敏地翻了个身,把那盆垫到了屁股底下,就这样坐着金盆越飞越高,还有空回头向他笑呢!

    明慧心念:“平日里是最严肃的,到了这个最该严肃时候……竟然也和老家伙学得不正经起来,到底是一个庙里的……”

    他来不及多想,天空的风已经大起来,这狂风整整吹了三日,先是吹散了明藏挂在脖子上的琉璃珠,吹飞了挂在腰间的绸缎,他身上那些华丽的服饰通通被撕了个粉碎,就这样一丝不挂地高高飞起,如同盘旋的鸟儿,落入那无边玄妙所在。

    此时此刻周边的太虚已经不知站了多少人了,有赶来的仙修,也有不知何方来的释修,更有南北的百万之众,无数只眼睛牢牢地望着。

    可那股江风还在席卷,又吹了三日,将他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剥去,紧接着是奔腾的血肉,他一枚又一枚的器官接连落进泥土里,最后只剩下白森森的骨架,被那金盆甩开,哗啦啦地散进广袤的大地。“咚!”浩然的梵音响起,钟声仿佛在大地上回荡,明慧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骇道:“师兄!”

    明孟更是看的往前走了十步,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接,却又呆呆地站回原地了,灯头首同样看得悚然,却能感应到他的真灵实在,喃喃道:“这是……大机缘……”

    果然,浩然的钟声响过,云层中亮起了一片又一片的祥云,这一枚金盆的回归明显是无上的功德,让这一片广袤的释土都喜悦起来。

    “嗡!”明慧却忍不住焦急万分,双膝跪着往前挪,很快看到落下的琉璃、袈裟,与那一枚枚血肉鲜艳的器官,紧接着是成堆的白骨……

    抛弃了这一切,终于见到一个少年人从半空走下来,两个眼睛瞪得滚圆,没有眉毛,身后百千花齐放,法螺大作,那少年笑道:“本座明诚,今日乘盆入土,受此空无释土,已历七世,将为【空明库诃量力】!”

    天空中的呼啸声和祥云连绵不绝,明慧脸上的泪还没干呢,已冷笑起来:“去你妈的乘盆入土,晦不晦气?”

    听了这话,半空中的明诚哈哈大笑了一声,自己都有些不可思议,那少年之身往前走了几步,感叹道:“这就入空无道了!”

    他难以置信地转过头来看向同样目瞪口呆的灯头首,喃喃道:“大人的威能……真是深不可测……”

    【有广释土轮】的威能是独一的,两人虽然不知道具体的神妙来源,却知道寻常的法相都没有这个随意更改真灵映照的本事,心中塞满了敬畏。

    灯头首猛地惊醒,震撼地看了他一眼,很快骄傲地抬起下巴,环视了周边震撼的目光,感受着自己体内因为主导此事而源源不绝升起的气机,心中狂喜,暗忖道:“跟着曾经那个……哪有这一份好处!”他只是握起眼前人的手,道:“你承了我们的因,我承了你的果,今后……你我算是半个师兄弟了,还请多多照拂……此间事了……我还需回去禀报才是!”

    毕竟,如果真的主导空无一道的量力更替,也绝对是不小的因果,见着明藏回礼,他可压着体内涌动不息的气机,匆匆走了。

    明藏抹了抹泪,上来想抱师兄,却拥了个空,直起了身子,忍不住道:“师兄是量力了?!”

    明藏环视了一周,眼看着天边的修士一个个退去,这才笑道:“非也……可也是得了大好处了。”

    他道:“空无道中已经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人物,量力新丧,我六世投去,本就是第一流,又有那抬举金盆的无量功德,已褪去善乐胎,顺势成就第七世了!”

    他低声道:“量力……不过是时间问题!我提前感应,先定下名号,以防被人夺了去!”

    他心绪一激动,这个还未稳固的法身就虚幻地晃动起来,明慧泣道:“终于成了!”

    他教自家师兄走上这条路,心中何尝没有惴惴?只是他自己都不坚定,更不能让这本就犹豫的师兄信服,便从来不敢表现……如今终于功成,他流泪不止,明诚只是笑,用虚幻的手摸了摸明慧的脑袋,

    道:“这便不多说了,我真灵转去,法身不固,又要收拾释土里的诸多神妙……你……你是机灵的,庙里以后就交给你了……”

    董莲早年受过师兄弟嫉妒,吃了些亏,于是对弟子之间的和睦很讲究,善乐道中氛围颇好,几位师弟虽然都盼着他成功转去,却也明白一旦离去,在道统上已经是分道扬镳了……

    明慧默默点头,凝望着他,明诚则偏过头去,用脚踢了踢地上的心肝脾肺,毫无阻碍地穿过去了,道:“我脱身走了,这些旧时的法躯带不上,你们取回去拼好了,正好给明相用!”

    天空中的最后一点祥云正在退去,他虚幻的身影也慢慢淡化,凝视着面前两个师弟,眼中有不舍,也有不安,只是道:“若是师尊出关了……替我向他报声……!”

    他的声音残存地回荡着,最后一点光影散去,明慧还是伏在地上,怅然若失,明孟默然起身,开始收拾地上的残肢,喃喃道:“这下明相师兄有东西用了!”

    明相本也是善乐道的一大支柱,可惜当年大陵川上大战重创了善乐道,也让他在师傅的庇护下仅靠一点真灵映照回来,而明相根基尚浅,不像师兄已经快要突破七世,又存了个头颅,能够快速利用积蓄把身体复原……于是至今还没能出关!

    有了这些东西,明相就不必苦苦地在释土中重修法身了,明孟和他最是亲近,一个一个地把心肝脾肺捡起来,塞了满怀。

    这么一捡,他发觉个个都练得神光灿灿,重逾千斤,忍不住起了好奇心,鬼鬼祟祟地看了一阵,特地把那活计找出来,发现果然苌得厉害。

    眼看明慧还在哭,他抹了抹泪,抽手一送,递到了师弟面前,笑道:“师兄真是大肚能容!只见所苌,不见所短!”

    明慧原本满面愁容,眼里突然冒出来这么个东西,吓得他原地跳起来,那一股悲伤轰然也呼地一下散了,骂道:“你……你!”

    他转过头来,看见明孟还带着泪的笑脸,忍不住也笑起来,对未来的迷茫终于散了,只道:“行了!别摸了……赶紧给魏王报个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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