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勋评定下来的当天,江寒在任务殿待了半个时辰。
不是办事,是看资料。任务殿的功勋兑换目录刻在一面单独的红色玉璧上,从低到高分为五个等级。最低等级的三等兵可以兑换的东西不多,灵石、基础丹药、低阶法器、炼器材料。但有一项让他停了下来。
“基础灵脉图:记录轩辕界境内已探明的浅层灵脉分布。兑换价,三等兵,五十功勋点。”
江寒目前有五十三点功勋。首月边境巡逻十点基础功勋,击杀地仙魔物三十点额外功勋,清理浊气污染源十一点单项功勋,队长特别推荐两点。五十三点刚好够换了这卷灵脉图。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换。功勋要攒着,因为往上一级是二等兵,需要的功勋门槛是两百点。二等兵可以兑换地级功法和入城居住优先权。从东山搬到轩辕城内,对师妃暄在天机阁的工作和商秀珣往返器阁都更方便。
他把灵脉图的事记在心里,走出了任务殿。
当天下午陆承轩带来了欧冶子的消息。江寒决定第二天就去器阁。他不是对炼器本身有兴趣,是对“魔气污染的法器”有兴趣,魔气和浊气不同,魔气中蕴含魔族强者的意志碎片,侵蚀性更强。若万物生能抽取魔气,说明万物生的适用范围可以扩展到远比浊气和怨灵更广泛的能量形态。这是验证功法上限的机会,也是跟器阁搭上线的契机。
但第二天早上去器阁之前,他先去了天机阁。
师妃暄一个月前接受了天机阁情报部门的邀请,从那时起她每天会花四个时辰在天机阁的档案室翻阅情报。天机阁档案室分三层,第一层是公开层,情报来自任务殿和边境巡逻的日常报告,所有天机阁成员都能查阅。第二层是内参层,涉及人族议会决议、边境兵力调动、重要人物动向,需要地仙级以上和部门主管双重审批。第三层是绝密档案层,只有姬老议长和少数几位议会常委有权调阅。师妃暄目前在第一层,但她的剑心映天让她在第一层中读出了别人读不到的东西。
江寒在天机阁底层大厅找到了她。她坐在角落里的一张玉案前,面前悬浮着三枚玉简,分别是边境灵气波动监测数据、近百年时空乱流活动轨迹、以及荒古遗域外围勘查报告。三组数据被她用灵力在空中交织成了一张网状光图,每一个交叉点上都标注了时间和坐标。
“这个图案你认识吗?”她轻声问。
江寒站到她旁边看那张光图。数据本身他看不懂,太多了,未经整理的原生情报被堆砌在二维网格里,像漫天繁星密密麻麻。但形状他能认出来。网状光图的中心是一片空白,周围的数据点层层叠叠围成一个椭圆形状,中心空白区域的外围有一圈明显的周期性波动痕迹,时空乱流的轨迹每隔三年就会在空白区域边缘形成一个环形汇聚点。
“是破碎之眼,”他说,“中心空白就是荒古遗域深处那片探测盲区。”
师妃暄点头:“天机阁把这叫‘黑域’。但核心不是黑域本身,是围在它周围的数据。你看这里。”她手指点在三年前和六年前的两个环形汇聚点上,“时空乱流每次集中汇聚到破碎之眼时,黑域边缘会短暂露出一条缝隙。缝隙持续的时间大概在三天左右。这个数据和独孤前辈飞剑传书里的判断完全吻合。”
她顿了顿:“但还有一组数据不太对。去年,也就是上一个窗口期,黑域边缘出现过一次极短的灵力异动。持续不到半个时辰。天机阁的记录说那只是仪器误差,但我交叉比对过同一天的边境灵气监测记录。同一时刻陨神平原东部的灵气也出现了微幅波动,震源方向指向黑域。”
江寒的目光落在那个时间点上。“半个时辰。够一个人从黑域边缘发出求救信号吗?”
“够。”师妃暄说,“但前提是她能在这半个时辰里突破黑域的探测屏蔽。青璇的不死印法以生死二气为基,死气克制魔气,生气克制神力,唯独对探测屏蔽的穿透力不强。她若是靠自己的灵力往外发信号,黑域能把它吃掉。”
“如果不是靠灵力呢?”江寒说。
师妃暄看着他。他慢慢道:“箫声。石青璇的箫声不是灵力攻击,是心境共鸣。在下界时她的箫声能隔着几座山让鸟群跟着飞。心境共鸣的原理不是发射灵力,是共鸣。如果黑域的屏蔽只针对灵力而不针对心境,那箫声就能穿过去。”
师妃暄安静了几息,然后伸手在空中那张光图上轻轻点了一下。在那次半个时辰的异动时间点旁边,加了一个新的标记。一滴眼泪的形状。她什么都没说。
从天机阁出来,日光正好。江寒在街上站了一会儿。师妃暄加的那个标记他没有追问。有些东西不需要问,两个人对视一眼就知道了。
中午之后他去了器阁。
器阁位于轩辕城外城东部,是一座七层塔楼,底层占地面积比任务殿还大。塔身由青黑色的耐火石材砌成,外墙上爬满了被高温熏黑的灵藤,藤蔓间不时闪过火星。底层大门敞开着,从门里涌出来的热浪隔了半条街都能感受到。
欧冶子在塔楼二层的一间单独作坊里等他。
欧冶子外表看起来六七十岁,实际上已飞升千年,天仙境。他的头发和胡须都是灰白色的,但手臂上的肌肉紧实有力,手掌上的老茧厚得像戴了一双肉色的锻铁手套。他此刻正蹲在地上把一件被魔气侵蚀得通体发黑的飞剑放在锻台上观察。飞剑上的魔气已经将剑身原本的灵力纹路破坏殆尽,剑刃上布满了细密的黑斑,那是魔气侵蚀法器材质的痕迹。
“江寒?”欧冶子头也不抬,“来得正好。帮我看看这把剑。”
江寒走过去。飞剑上缠绕的魔气比陨神平原上的游离魔气浓稠得多,这股魔气已经不是在侵蚀剑身了,是在和剑身原本的灵力结构纠缠在一起分不开了。就像一条寄生虫把触须密密麻麻地扎进了宿主的血肉之中,强行驱散只会把血肉一起撕下来。
他不急于抽取,先用万物生感应魔气中蕴含的意志残留。
感知反馈回来的信息让他皱了下眉。这把飞剑上的魔气并非来自深渊魔物,而是来自一位魔族强者的精纯魔力,魔气中带着一种极为独特的意志烙印,不是混乱的吞噬本能,而是有目标的、有结构的、甚至带着某种美学意识的破坏方式。这位魔族强者在毁掉这把飞剑的时候,把它当成了一件艺术品来毁。每一道魔气侵蚀的路径都是精心设计的,就像雕刻,只不过雕的不是雕像,是废墟。
“这把剑是谁的?”江寒问。
“一个老友的遗物,”欧冶子道,“他在三十年前西线小镇被屠时战死。剑是他在人间的佩剑,他用了大半辈子。临终时他的魂魄残片附在剑上,撑了三十年才被魔气彻底污染。这把剑里头有两股力量,他和那位魔将‘魇’。你要是没把握,我不勉强。”
江寒沉默了一瞬。魇。独孤求败情报玉简里提到过这个名字,魔族金仙级将领,三十年前屠了西线小镇,那次袭击中独孤求败是唯一的幸存者。这把剑的上一任主人,就是当年没逃出来的那批人中的一个。
他将手按在了飞剑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