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围观的人群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鬣狗,越聚越多,天空和地面都站满了人。
有人抱臂悬空,面带冷笑,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好戏;有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头接耳,目光闪烁不定;更多的人则是指指点点,各种幸灾乐祸的话语,嘈杂纷乱。
“就是那两个小辈!方才混战之中,伤了我们宗门好几名弟子!”
“年纪轻轻,下手竟如此狠辣,已经伤了这么多道友,还不肯束手就擒?”
“这么多人,看来这小子,今天是在劫难逃了……”
指责与讨伐的声音一层盖过一层,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骂声越来越难听。后面甚至开始有人辱骂李咏梅和独孤行为狗男女,言语之间,要多难听就有多难听。
被独孤行护在怀中的李咏梅,身形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但她很清楚,方才倒下的那些人,远不足以震慑被贪婪与“正道”名义冲昏头脑的后来者。
这些新到的修士,境界不高,却人数占优,一旦继续让越来越多人往此地聚拢,局势只会更坏。
裴歉道见四周人影攒动,给陶白手一个眼神,他知道胜局已定。
陶白手点头,当即抬手压了压场面:“肃静!”
现场顿时安静下来。
陶白手目光扫过全场,“不管在座各位来自何门何派,有何私人恩怨,或是存了什么心思。今日,我等围剿妖人,各位出手出力,都是合情合理。但……”
陶白手顿了顿,继续说道:“儒家那边有令!那位姓李的姑娘,乃书院之人,任何人不得伤其性命!此乃底线!至于……”
中年道士话锋一转,环顾四周:“至于……其他方面,比如如何处置独孤行,以及他身上宝物的归属……各位,可以‘各凭本事’。老夫把话放在这里,除了那把剑,其余东西,今日谁最终有能耐‘拿到手’,并且能‘带得走’,那便是……谁的!”
话音落下,人群里顿时起了波澜。
“听见没有?那妖人身上的东西,谁拿到,便是谁的!”
“之前不是说要将‘剑’和‘人’交由齐天山管理的吗?”
“道家那边下新通令了,如今当务之急是诛杀那妖人一脉!”
“那还等什么?”
“且慢!莫要被那赏金冲昏了头脑。”一名先前就在场,此时正自顾自包扎断臂的龙门境散修出言冷笑。
“那小子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方才一剑便削去了欧阳家那位供奉的脑袋。非元婴境的道友,老夫劝你们还是在这儿摇旗呐喊的好,莫要昏了头,冲上去白白送了性命!”
就在众人犹豫徘徊,准备发动又一轮合围的紧要关头,独孤行突然低头对少女轻声说道:“咏梅,你等会儿尽全力带着我逃,无论看见了什么,尽管逃就可以……”
李咏梅惊讶地抬起头,“孤行,你在说什么?”
正当姑娘以为他昏了头之时,独孤行突然仰起头来,放声大笑起来。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
“嗯?”
半空中的裴歉道闻声皱起眉头。
下方围观的众多修士也是一愣,随即各种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再次涌起。
“疯了!这小子肯定是彻底疯了!”
“身受如此重伤,死到临头居然还能笑得出来?莫不是心神崩溃,失心疯了?”
靠在独孤行怀中的李咏梅,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笑声惊得微微抬起头,“孤行,你……你笑什么?”
裴歉道与身旁的殷迟、陶白手、赵季衡、欧阳文翰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断。
“这小子有古怪,不能再拖了。”
裴歉道缓缓道,“五人齐出,一次拿下,以免夜长梦多。”
殷迟点头,其余几人亦无异议。龙门境修士,在任何一方势力中,都是压舱石般的存在,再这样耗下去,只会徒增损失。
下方,独孤行的笑声仍未停歇。李咏梅也终于慌了神,双手按住他的肩膀,用力晃了晃。
“孤行!你别笑了!”
笑声,戛然而止。
独孤行低下头看着她,脸上的狂笑之色如同潮水般退去,神色也恢复如常。
“你在笑什么?”李咏梅低声问。
“我笑两件事。”
“什么事?”
独孤行再次笑了起来,这一次,声音陡然拔高,传遍四方:“我第一笑——笑的是这天下人!!!”
这话一出口,四方一静,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独孤行缓缓转动脖颈,金瞳之中燃烧着冰冷的火焰,目光逐一扫过周围那一张张贪婪愤怒的人脸,那讥诮与蔑视之色毫不掩饰。
“天下人的贪念啊,莫过于想将世间所有心仪之物尽数占为己有!恨不得天地气运独钟于己,恨不得他人机缘尽归我手!”
他声音陡然转厉,“可笑!何其可笑!就因为这柄破剑……普天之下只有一把!你们这群自诩为正道先锋、未来栋梁的‘大人物’们,不惜争得头破血流,既想夺得至宝,又不想折损自身半分。”
“相互猜忌,彼此提防,各怀鬼胎!生怕在最后关头,被身边称兄道弟的‘道友’从背后捅上一刀,捡了现成的便宜!恰恰是你们这种莫须有的贪欲与猜忌……反倒成了我这个孽种妖人最好的护身符!让我这个本该被你们轻松碾死的蝼蚁,活生生地……撑到了现在!”
“瞧瞧你们现在的样子,脸上写满了‘自私’与‘贪婪’四个大字!你们口口声声说我是妖,是祸害。可你们不妨低头瞧瞧自己此刻的影子,这么贪心,到底谁才是人,谁才是妖啊?”
“我说,你们贱不贱啊?”
此言一出,旷野之上瞬间炸开了锅。
“小畜生!你找死!”
“狂妄无知!今日便让你这妖孽知道,什么叫天理昭昭,什么叫人多势众!”
“杀了他!割了他的舌头!!”
在那漫天叫骂声中,李咏梅不由一笑,小声问道:“那……第二件事呢?你第二笑,又笑什么?”
独孤行平静地低过头,凑到少女那有些冰凉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而这第二笑嘛……我是笑——天无绝人之路。”
李咏梅娇躯一震,惊愕地抬起头,想要从那双金色的眸子里寻到哪怕一丝一毫的脱困之法。
她下意识地张口,想要追问。
然而,独孤行却没有给她机会。
下一刻,他的左手已经极其自然地、迅捷地探向了她腰间悬挂着的那枚温润玉佩,指尖一扣,玉佩轻响。
嗡——
几乎就在这轻响发出的同一瞬间!
半空中的裴歉道似乎感应到了某种极其隐晦的空间波动,脸色骤变,再也顾不得其他,一声蕴含着磅礴真元的断喝如同九天惊雷炸响:
“动手!拿下他们!!禁绝空间!!!”
这一声令下,如同吹响了总攻的号角!下方早已按捺不住的人群,再无丝毫迟疑!
数名道家修士反应最快,齐齐掐诀念咒,各色符箓、各式法器、种种阵图接连亮起刺目的灵光!
无数道青竹符符师袖中飞出,在陶白手的“符通铃”加持下,迎风便化作漫天竹剑,剑身细长如雨,带着森森奋锐之意,铺天盖地朝独孤行二人罩下。
“我也来!”
欧阳文翰折扇一展,扇面骤然亮起金光。
“欧阳家剑阵——剑山压顶!”
扇中飞出数百道剑影,配合地下众多欧阳家的供奉,剑影在虚空中交织出层层山影,峰峦叠嶂,镇压而下,正是欧阳一脉的“叠岳封阵”,以势压人,以重困敌。
其余修士亦各施手段。
有人祭出锁链法宝,有人捏诀召出火蟒,还有人抛出冰魄珠。
面对这铺天盖地,足以让一方土地化为齑粉的合围攻击,独孤行不退反进,在那漫天竹雨即将临身的刹那,他手中已然多出了一个看起来极其简朴的青竹筒。
“若是这世间的道理讲不通,打……又实在打不过别人的时候,”
他面对着汹涌而来的毁灭洪流,竟然还有闲暇微微侧头,对怀中的李咏梅说了这么一句,“我师父那个老酒鬼,曾经教过我一句很实在的话——”
他顿了顿,脸上再次浮现出那标志性的狂放的笑容。
笑声再起,回荡在攻击的呼啸声中。
“那便是——打不过别人,就他娘的‘叫人’啊!!!”
话音未落,他以牙破指,鲜血沁出,抹在竹筒封口之上,“咔哒”一声,封蜡碎裂。竹筒中抽出一张……方寸大小的符箓!
那符箓通体呈现一种纯净而尊贵的金灿色泽,并非纸张,更像是某种神玉薄片。符面之上,并非固定的符文,而是仿佛有微型的山川河流、日月星辰在其中缓缓流转,生生不息!
仿佛像是将一方完整的,充满灵性的天地山河,以无上神通浓缩封印在了这方寸之间!
裴歉见状,脸色骤变:“儒家的山河敕令符?!”
话音未落,独孤行以血指抹过符面,踏前一步,清亮的颂词在这杀伐之地滚滚传开:
“浩然天下,山水有灵!
日月昭昭,正气长存!
今有宵小聚众,坏山河清平,乱修行纲常秩序!
今江尘座下亲传弟子独孤行,吾奉师门之名,以文圣一脉名义,敕令浩然山水!”
浩浩荡荡的山河之气,以独孤行为中心扩散,为少年抵御下了所有攻击。
他声音陡然拔高,如同一把利剑刺破苍穹:
“山川为证,日月为鉴!”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气力,喊出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那句敕令:
“穗山正神,陆沉山听令!受吾之命,降临无名,速速前来护道!!!”
颂词声落下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独孤行将那只已然被鲜血浸透的食指,重重地地按在了金色符箓的正中央。以血为墨,以符为纸,以神为笔,在那象征着无尽山河气运的符面之上,重重地一划,一提,一收!
写下一个大大的「良」字!
此刻,一股难以言喻、仿佛来自大地深处、山川本源、江河源头的浩大、古老、威严、神圣的气息,以独孤行为中心,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瞬间笼罩了整片战场!
此时此刻,敕令既成!山河变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