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回国后的林译，日子过得也算安稳。儿子获批调回沪市，政府按政策分了房子，虽不算宽敞，却也窗明几净。转年，孩子争气，考上大学，成了家里头一个大学生，林译看着录取通知书，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可时代的浪潮，终究还是拍进了这寻常巷陌。政府要打破计划经济的框框，全面推开市场化，这第一步迈得，就让不少人措手不及。林译身边，抱怨的声音就没断过，连小醉也没能幸免，回国后天天家里念叨，急得直拍大腿：“脑壳都给我整痛了！”
这也怪不得小醉。林译自己心里也犯怵。那会儿沪市的票证，精细繁杂得能列出长长一串，足足两百多种！
日常生活里的柴米油盐，从粮食、清油、肉蛋，到烟、糖、豆腐脑，几乎样样都得凭票供应，手里攥着钱，没票也只能干瞪眼。就说买副猪肝，都得拿着医院骨科医生开的证明才行。
这光景，多数青年工人一个月就挣36块，几十年没变过，人都戏称“36元万岁”。像林译这样家底厚实的，在整个沪市怕是都找不出几个。
那会儿银行利息高，外汇又紧俏，单是家里存款的利息，就是一笔不小的数。可钱揣在兜里花不出去，照样让人抓心挠肝。
“这是哪个想出来的嘛！还有半两的粮票，我真是脑壳痛！”小醉叉着腰，操着一口四川话跟林译念叨，“阿译噢，你当初为啥子要拒绝市府领导的照顾嘛？多要点票子，好多买点东西撒！”
这话差不多成了小醉和林译的日常。林译也只能叹气，他哪能想到，这曾经最繁华的上海滩，过日子竟这般局促。从前有母亲打理一切，他和小醉哪里晓得沪市的生活竟拮据到这份上。
林译只好指着墙角那堆还没拆封的东西劝她：“人家市府领导逢年过节都来探望，送的东西不少，工业券、粮票也没断过，你就少说两句吧……”
可这样的日子，到1979年开始有了松动的迹象。城市物价改革的风，吹到了沪市，价格“双轨制”悄然登场。
这法子说是特殊的过渡安排，骨子里其实是“增量改革”：计划内的产量，还按国家定的低价走，保着老百姓基本的吃穿用度；计划外多出来的，就按市场行情高价交易，说是要让经济活起来。
这道口子一撕开，计划经济的铁幕上便有了裂缝，可双轨之间的价差，也催生出一大批“倒爷”。他们像嗅到腥味的苍蝇，出现在沪市的街头巷尾，成了百姓嘴里抱怨最多的茬。说到底，还是自家日子受了影响，更看不得旁人钻空子占便宜。
就说一年后的1980年，沪市整体物价涨了6%。这数字看着不大，落在拿36块工资、孩子又多的家庭里，却是塌天的大事。
原本算盘打得精精的，一个月紧巴巴能糊弄过去，这下好了，月月月底都得四处借钱填窟窿，不然日子真没法往下过。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偏那“倒爷”成了直接的受益者。他们钻着双轨制的空子，低买高卖赚差价，还把本就紧张的物资囤起来，故意造成恐慌，逼着物价往上涨。
这些人里头，不少是无业游民、街头混混，做买卖还不安分，缺斤短两坑蒙拐骗是常事。可偏偏他们挣得远比工人多，老百姓看着，心里头那股恨，真是牙痒痒的。
林译家也没能躲开这波风浪，门槛都快被踏平了。来的多是邻里街坊，有的是来借钱的，月月月底来，月初凑够了再还，雷打不动。
有的是来买东西的——邻居里不少知识分子，脸皮薄不好意思开口，家里的小辈就没那么多顾忌，想着“要上进要进步”，总得想办法打点。
林译家逢年过节总有些领导上门送关怀，带的都是市面上紧俏的物件。那会儿想求个进步，一条烟、两瓶酒是最起码的，差了拿不出手。
领导送来这些东西在林家根本存不住，领导前脚刚走，对面楼的窗户就打开了，等人家走远，这边的门就被敲响了，脸上堆着笑，无非是想匀点东西走，当晚就能送到自家头头手里。要进步，有时候也由不得自己。
更让林译犯难的是，他手里有美元。这东西在当时的黑市都稀罕得很，有了美元，想留学的能找门路，还能去换“外汇券”，凭着这券能进友谊商店，不用票就能买到好东西。就因为这个，天天有人绕着弯子来打听，把林译烦得，整日里脑壳嗡嗡直响。
他看着巷子里为了几两粮票红了脸的邻居，听着小醉又在念叨物价涨得厉害，心里头五味杂陈。
这改革的风是吹来了，可风里裹着的泥沙，呛得多少人家直咳嗽？谁都想日子好过点，可这坎儿，偏偏就得这么磕磕绊绊地过。
偏巧家里两个孩子也不让人省心。大儿子在大学里读了几年书，见识见长，这天竟摊开手来，像给林译上课似的：
“爸，世道变了，现在正搞改革开放，日后肯定是鼓励私营经济的。咱家有这么多钱，总存在银行里不是事儿，拿出来投资、做生意多好？你看现在多少人都富起来了。上面不也说了嘛，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先富带动后富，最后让全社会都富裕。”
林译听着直摇头，指了指抽屉：“你弟弟从花旗寄来的信，你自己去看看。好好读书不好吗？将来知识肯定大有用处。你给我安安稳稳把书念完，将来找个正经工作，踏踏实实上班，比啥都实在。”
说着，他把手里的报纸往桌上一丢，语气沉了几分：“先富带后富？你爸从民国活到现在，就没见过哪个有钱人会真心带穷人发财的。非亲非故的，哪来那么多好心肠？等你毕了业，上几年班再说别的，少给我动那些歪脑筋。”
不过，林译也没想到，时代的风潮如此汹涌澎湃，根本不是他能想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