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点二十,林杰正在批阅一份关于民办幼儿园星级评定试点的报告。
电话响了,他看了眼来电显示,江东省的区号。
接起来,周明华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老林,不不不,林书记!我实在忍不住,必须给您汇报!”
林杰放下笔,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明华啊,什么事这么高兴?”
“念苏!您儿子!”周明华声音都高了八度,“昨天刚到,今天就立了一功!一个胆囊炎待手术的病人,他查房时发现不对劲,坚持要做增强ct,结果查出来是胰腺癌!您说这事巧不巧?要是真按胆囊炎开了刀,咱们医院可就出大事了!”
林杰握着话筒,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动了动:“他刚去,你别太捧他。”
“这哪是捧!这是事实!”周明华接着说,“今天早上科室交班,陈建国当着全科人的面表扬他。您知道陈建国那个人,从来不随便夸人。他说念苏这种严谨劲儿,像您当年!”
“像什么像。”林杰喝了口茶,“他就是个普通医生,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你别因为是我的儿子,就搞特殊照顾。”
“这您放心,规矩我懂。”周明华语气正经了些,“不过老林,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念苏这孩子,真是块当医生的料。昨天刚来,行李都没放稳就跟着查房,晚上我让行政科的人去看,他在宿舍里看我们医院近三年的疑难病例汇编,看到十一点多。”
林杰沉默了几秒:“他年轻,多学点应该的。”
“是是是。”周明华话锋一转,“不过老林,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念苏这个身份,在院里肯定会引起议论。有人会巴结,也有人会盯着挑刺。您放心,有我在,大的问题出不了,但小的磕磕碰碰难免……”
“这个我早想到了。”林杰说,“你也不用太护着他。该碰的钉子让他碰,该受的委屈让他受。医生这个职业,不受点委屈长不大。”
周明华在电话那头笑了:“您这话说的,跟我当年带实习生时候一个样。行,有您这句话,我心里就有底了。”
“还有,”林杰顿了顿,“院里那些老同志,该拜访的要让他去拜访。尤其是李……”
他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周明华等了几秒,试探着问:“李为民?”
“嗯。”林杰只应了一个字。
电话里安静了片刻。
周明华低声说:“老李现在挂着顾问的衔,每周三上午来医院坐半天诊,主要看肝胆专科。他……表现挺好的,出狱这些年,低调得很。”
“那就好。”林杰语气平静,“让念苏按规矩来就行。该叫老师叫老师,该请教请教。”
“明白。”
挂断电话,林杰看着窗外。
秋日的晨光照在红墙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
许长明轻手轻脚走进来,把今天的日程表放在桌上:“林书记,八点半教育部陈部长过来汇报‘去小学化’负面清单执行情况。十点卫健委有个关于儿科医生队伍建设的专题会。下午两点……”
“下午的安排推后一小时。”林杰打断他,“我有点私事。”
许长明愣了一下:“您要出去?”
“不出去,打个电话。”林杰拿起手机,“你先去忙,半小时后再来。”
办公室门轻轻关上。
林杰翻到儿子的号码,手指在拨号键上悬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拨了出去。
响了五声才接。
“爸?”林念苏的声音有些喘,“我刚下夜班,在食堂吃早饭。”
“夜班?”林杰皱眉,“你昨天才到,怎么就排夜班了?”
“科里人手紧,我主动要求的。”林念苏喝了口什么东西,“反正单身,住得又近。昨晚收了三个急诊,一个阑尾炎,一个肠梗阻,还有一个外伤的。忙到三点多。”
林杰听着,没说话。
“爸?您找我什么事?”
“没什么事。”林杰顿了顿,“周院长刚给我打电话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他说您发现了一例误诊,做得很好。”
“那是应该的。”林念苏说,“换哪个医生都会仔细看看。”
“但并不是每个医生都会在那种情况下坚持。”林杰说,“王副主任是科里老人,你一个新来的,当面提出不同意见,需要勇气。”
林念苏笑了:“爸,您这是夸我还是敲打我?”
“都不是。”林杰说,“我就是想告诉你,在地方医院,人际关系比在学术机构复杂。你今天让王副主任下了不来台,他表面不说,心里可能会记着。”
“我知道。”林念苏语气认真起来,“但当时那种情况,我不能不说。万一是胰腺癌,开了腹才发现,病人就遭罪了。”
“你做得对。”林杰肯定道,“我只是提醒你,以后处理类似情况,可以更讲究方法。比如私下找陈主任沟通,或者建议做一个更稳妥的鉴别诊断流程。既解决问题,又顾及同事颜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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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住了。”林念苏应道。
父子俩都沉默了一会儿。
“爸,周院长还跟您说什么了?”林念苏问。
“说你晚上看病例看到十一点。”
“闲着也是闲着。”
“说你像当年的我。”
林念苏笑了:“那您当年也这么拼?”
“比你拼。”林杰说,“我那会儿住的是八人间的宿舍,晚上十点熄灯,我就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看。夏天热得浑身是汗,冬天冻得手发抖。”
“那您现在还让我别太拼。”
“时代不一样了。”林杰说,“我们那时候没条件,只能拼。你们现在有条件,要讲究方法地拼。身体是本钱,不能透支。”
“知道了。”林念苏顿了顿,“爸,周院长说……院里有些老同志,让我抽空去拜访一下。您看……”
“该去的去。”林杰说,“尤其是李为民李老师。他是老专家,技术上有真东西。你多跟他学学。”
“李为民?”林念苏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我好像听您提过……”
“提过什么?”
“没什么。”林念苏说,“就是有次您和老朋友喝酒,说到江东省医的旧事,提到过这个名字。说当年他好像还找过您麻烦,后来他因为医疗事故被判了……。”
林杰笑了:“你倒是记得清楚。都是过去的事了。他现在是医院的顾问,你尊重他就行。”
“明白。”
挂断电话,林念苏看着食堂窗外。
旁边桌两个护士在低声聊天:
“听说没?新来的林医生昨晚值夜班,收了三个病人,处理得干净利落。今早交班时,陈主任又夸他了。”
“人家什么水平?《柳叶刀》发过三篇的。跟咱们不是一个层次。”
“可你说他这么大能耐,跑咱们这儿来图什么?在北京待着不香吗?”
“谁知道呢……不过我听人事科的小张说,院里给他定的职称是主治医师,但工资待遇按副主任医师走。这待遇,一般海归博士都没有。”
“背景硬就是不一样……”
林念苏低头喝完碗里最后一口粥,起身走向餐具回收处。
经过那两个护士身边时,他脚步没停,但声音不大不小:
“两位老师,我工资待遇是按医院引进人才政策走的,跟背景没关系。如果你们有疑问,可以去人事科查询具体规定。”
两个护士脸一下子红了。
林念苏把餐盘放下,转身走了。
上午查房结束,陈建国把他叫到主任办公室。
“坐。”陈建国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昨晚夜班怎么样?”
“还好,三个病人都稳定。”林念苏说。
“王副主任那个病人,今天上午病理结果出来了,胰腺导管腺癌,中期。”陈建国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报告,“家属今早特意来感谢,说要给你送锦旗。”
“锦旗就不用了,应该做的。”
陈建国看着他:“念苏啊,有件事我得提醒你。你刚来,可能不知道,咱们医院虽然是个省级三甲,但人际关系盘根错节。你昨天那么做,从医疗角度看绝对正确。但从人情世故角度看,有些人会觉得你太较真,不给老同志面子。”
林念苏点点头:“陈主任,我明白。以后我会注意方式方法。”
“不过你也别太束手束脚。”陈建国话锋一转,“该坚持的还得坚持。医生这个职业,最怕的就是人情大于病情。你今天退一步,明天退两步,退着退着,底线就没了。”
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这是科室这月的疑难病例讨论安排。下周三的病例,你来主讲。”
林念苏接过文件,看到病例摘要,一个罕见的遗传性肠病,全国报道不超过二十例。
“这病例……”
“对,就是你研究生期间发过文章的那个病。”陈建国笑了,“我特意找出来的。让你在科里亮亮相,用真本事说话。比什么背景都好使。”
“谢谢陈主任。”
“别谢我。”陈建国摆摆手,“你爸当年对我有恩。89年那会儿,我在基层卫生院,想调来省医,是你爸力排众议把我调过来的。这份情,我一直记着。”
林念苏有些意外:“我爸从没跟我说过。”
“他那人就那样,帮了人也不说。”陈建国站起来,“行了,去忙吧。记住,在咱们科,只要你有真本事,我就给你平台。其他的,不用多想。”
走出主任办公室,林念苏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阳光很好,但他心里那点暖意,很快被手机震动打断了。
是周明华的秘书发来的信息:“林医生,院长让提醒您,明天上午十点,李为民顾问在专家门诊坐诊。院长建议您可以去观摩学习。”
后面附了一个诊室房间号。
林念苏回复:“收到,谢谢。”
他收起手机,走向病房。走廊尽头,王副主任正和几个医生说话,看到他过来,声音停了一下。
两人目光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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