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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43章 老领导的问话
    全国视频会议结束后,各省分会场的画面一个个暗下去。

    林杰坐在座位上没动,看着屏幕上最后消失的黑龙江分会场画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带着点涩味。

    许长明快步走进来,俯身低语:“林书记,老领导那边来电话,问您下午三点有没有空。”

    “哪位老领导?”

    “杨老。”许长明声音压得更低,“电话是秘书直接打来的,说杨老想跟您聊聊。”

    林杰眼神动了动。

    杨老,今年八十六了,虽然已经退下来多年,但在某些领域依然有着特殊的影响力。

    更重要的是,杨老也是他当年在江东省医时的一位老领导,是看着他一路成长起来的人。

    “回复杨老办公室,我准时到。”林杰站起身,“下午的安排全部推后。”

    “明白。”

    下午两点五十,车子驶入西山一处安静的院落。

    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松树,树龄少说也有五六十年了,枝干虬劲。

    树下有石桌石凳,桌上摆着一副未下完的围棋。

    杨老的秘书在门口等候,看见林杰下车,迎上来:“林书记,杨老在小客厅等您。”

    “杨老身体怎么样?”

    “还好,就是腿脚不太方便,平时很少出门。”秘书引着他往里走,“今天早上还念叨,说好久没见小林了。”

    穿过两道月亮门,来到一处向阳的小客厅。

    杨老坐在藤椅上,腿上盖着薄毯,手里拿着份报纸。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眯了眯。

    “小林来了?坐。”

    声音有些苍老,但底气还在。

    林杰在对面沙发上坐下:“杨老,您最近身体还好?”

    “就那样,死不了。”杨老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你倒是越来越忙了,想见你一面不容易。”

    “是我的错,早就该来看您。”

    “行了,别说这些客套话。”杨老摆摆手,“我这儿不兴这个。今天叫你来,是想问问,你那个学前教育质量提升计划,搞得怎么样了?”

    林杰心里微微一怔。

    杨老退下来十几年了,早就不问具体政务。

    今天专门叫他来,就为问这个?

    “还在推进,困难不少。”他实话实说,“钱的问题,人的问题,机制的问题……方方面面都要协调。”

    “听说了。”杨老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你上次开会,把财政部老张给顶了,是不是?”

    “没有顶,就是据理力争。”

    “一个意思。”杨老笑了,“老张给我打电话,说你现在越来越有魄力了,七百二十亿说加就加,连个商量的余地都不留。”

    林杰没说话。

    他知道,杨老这话不是批评,也不是表扬,是试探。

    “小林啊,”杨老放下茶杯,看着他,“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推荐你去当江东省医的院长吗?”

    “因为您觉得我能做事。”

    “对,也不对。”杨老缓缓说,“能做事的人多了,不缺你一个。我看中的,是你身上有股劲儿,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这在医院行,在地方行,但现在这个位置……有时候得学会迂回。”

    林杰沉默了几秒:“杨老,您是觉得我太急了?”

    “急不是坏事。”杨老顿了顿,“但要看什么事。学前教育,是百年大计,急不得。你今天投钱,明天建园,后天就能看见孩子笑?没那么简单。”

    “我知道。”

    “但你还是做了。”杨老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等不起。”林杰说,“杨老,您可能不知道,现在农村很多普惠园,连像样的玩具都没有。老师工资一个月三千多,比保姆还低。这种条件下,谈什么‘优质’?谈什么‘公平’?”

    客厅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风吹过松树,发出沙沙的声响。

    “小林,”杨老突然转了话题,“你今年五十七了吧?”

    “是。”

    “五十七,在这个级别,还算年轻。”杨老说,“教育这块,你干了三年,成绩有目共睹。普惠园覆盖率从百分之六十五提到百分之八十五,不容易。”

    林杰没接话,等着下文。

    “但你想过没有,”杨老看着他,“教育之后,下一步做什么?”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

    林杰脑海里闪过很多念头,继续深耕教育?还是转向其他领域?但他知道,杨老问的不是这个。

    “杨老,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杨老缓缓说,“国家发展是个系统工程。教育重要,科技呢?医疗呢?文化呢?这些领域,相互关联,相互影响。光搞好一个,不够。”

    林杰心里一震。

    他隐约明白了今天这次谈话的深意。

    “杨老,我现在的分工,已经涉及科技、医疗了。”他谨慎地说。

    “涉及,不等于主管。”杨老摆摆手,“你现在是协调,不是统筹。协调是什么?是,从根子上解决问题。”

    他拿起桌上的棋谱,翻了一页。

    “就像这下棋。你只盯着一个角,就算把这个角守得再好,其他地方丢了,满盘皆输。得看全局,得算大账。”

    林杰深吸一口气:“杨老,我明白您的意思。但具体工作……得服从组织安排。”

    “组织安排,也是要看人选的。”杨老放下棋谱,“最近,上面在考虑一些人事调整。几个老同志要退,位置空出来,需要人顶上。有人推荐了你。”

    “推荐我?”

    “对。”杨老看着他,“推荐的理由是,你在教育领域展现了系统思维和执行力,既能抓具体,又能看长远。这种能力,正是现在需要的。”

    林杰心跳快了几拍。

    他虽然隐约有预感,但这话从杨老嘴里说出来,分量完全不同。

    “杨老,我……”

    “你先别表态。”杨老打断他,“我今天叫你来,不是要你承诺什么,是想听听你的真实想法。如果给你更大的舞台,更多的责任,你觉得自己准备好了吗?”

    这个问题,重如千钧。

    林杰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远处有鸟叫声,清脆悦耳。

    “杨老,”他终于开口,“说实话,我没想过这个问题。我现在的心思,全在学前教育质量提升上。还有生物样本安全监管的事,医疗领域的一些深层次问题……这些都需要时间,需要精力。”

    “那如果组织上要求你放下这些,去管更广的领域呢?”

    “我服从安排。”林杰说,“但我有一个请求,如果真要我动,请给我一点时间,把手头几件要紧的事收尾。特别是学前教育质量提升计划,刚部署下去,不能半途而废。”

    杨老笑了。

    “你呀,还是那个脾气。”他摇摇头,“放心,就算真要动,也会给你过渡期。组织上不会干那种今天宣布明天就让你走人的事。”

    他顿了顿,神色严肃起来:“小林,我今天跟你说这些,是给你提个醒。这段时间,各方面工作要抓好,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该坚持的坚持,该妥协的妥协。有些人,有些事,不要太较真。”

    林杰听出了弦外之音。

    “杨老,您是指……”

    “我什么也没指。”杨老摆摆手,“就是提醒你,位置越高,盯着你的人越多。一言一行,都要谨慎。”

    正说着,秘书轻轻敲门进来。

    “杨老,保健医生来了,该做理疗了。”

    “知道了。”杨老撑着藤椅扶手站起来,林杰赶紧上前搀扶。

    “小林啊,”杨老握着他的手,“记住我一句话,医生能救一个人,政治家要救一个国。虽然都是救,但格局不同,方法不同。你从医生走到今天,不容易。接下来的路,更要走稳。”

    “我记住了,杨老。”

    “回去吧。”杨老摆摆手,“有事我会让秘书联系你。”

    走出院子时,下午的阳光正好。

    林杰坐进车里,闭上眼睛,脑海里还回响着杨老的话。

    更大的舞台,更多的责任。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要从教育这个相对熟悉的领域,转向更广阔、更复杂的全局工作。科技、文化、卫生、医保……每一个领域都是一片深海,都有各自的利益格局和深层矛盾。

    手机震了,是许长明。

    “林书记,您谈完了?”

    “嗯。什么事?”

    “两件事。”许长明的声音很急,“第一,新加坡方面传回消息,李兆华和沈浩见了那家生物科技公司的高管后,又见了当地一位律师。律师帮他们办理了公司注册手续,新公司叫华星生物科技(新加坡)有限公司。”

    “第二件事呢?”

    “第二,我们监控到李为民今天下午去了省卫健委,见了赵主任。谈话内容不清楚,但李为民离开时,手里拿着一份红头文件。”许长明顿了顿,“更关键的是,王康也去了卫健委,比李为民早到半小时。”

    林杰睁开眼睛。

    李为民,王康,省卫健委。

    这三者同时出现,绝不是巧合。

    “文件内容能查到吗?”

    “正在查,但需要时间。”许长明说,“不过我们查到另一个情况,王康的康泰医疗集团,上个月向省卫健委申报了一个智慧医疗示范区项目,申请财政补助八千万。这个项目的评审专家组组长,就是李为民。”

    八千万的财政补助,李为民是评审组长。

    这中间要是没问题,鬼才信。

    “继续监控。”他说,“但不要打草惊蛇。另外,通知海关总署,加强对所有寄往新加坡的快递、邮件的查验,特别是生物样本类。”

    “明白。”

    挂了电话,车子已经驶上长安街。

    傍晚的长安街,车流如织。

    林杰看着窗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来北京参加全国医学大会。

    那时候他还是个小医生,站在天安门前拍照,心里想着这辈子能把手术做好就行。

    谁想到,后来会走到今天这个位置。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儿子。

    “爸,您在哪?”

    “在路上,回办公室。怎么了?”

    “我……我今天去康泰惠民医院了。”林念苏的声音有些犹豫,“情况比我想的复杂。”

    “怎么说?”

    “医院硬件条件很好,比我们省医的设备还新。”林念苏顿了顿,“但病人很少,我坐诊一上午,只看了七个病人。而且都是小毛病,感冒发烧之类的。”

    “收费呢?”

    “这就是问题。”林念苏低声说,“一个普通感冒,开药加检查,收了一千二。同样的病,在公立医院最多两三百。而且他们开的药,都是高价药,有些连我都不知道临床效果怎么样。”

    林杰握紧手机:“你开药了吗?”

    “开了,但都是最基础的常规药。”林念苏说,“开完我就后悔了,就算是最基础的药,他们也可以加价卖。爸,我觉得这个‘名医工作室’,根本就是个幌子。真正的目的,是用公立医院专家的名义,给民营医院背书,然后抬高收费。”

    “李为民知道这些吗?”

    “他今天也来了,但只待了半小时就走了。”林念苏说,“走之前,他跟我说了一句话,念苏,在这里多看多学,别多问。”

    别多问。

    这三个字,意味深长。

    “你录音了吗?”

    “录了,从进医院开始就录了。”林念苏说,“但很多关键谈话,都是在办公室关起门来说的,录不清楚。”

    林杰沉默了几秒。

    “念苏,明天别去了。”

    “为什么?我好不容易才……”

    “听我的。”林杰打断他,“找个理由,就说科里有紧急任务,抽不开身。剩下的,交给我来处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爸,是不是……要出事了?”

    “不该问的别问。”林杰说,“你记住,你是医生,你的战场在手术台。其他的事,有该管的人管。”

    挂了电话,车子已经驶入办公区。

    林杰没有直接回办公室,而是让司机绕到湖边,停了一会儿。

    傍晚的湖面波光粼粼,几只水鸟掠过水面,留下一圈圈涟漪。

    他想起杨老的话:位置越高,盯着你的人越多。

    李为民这件事,牵扯的不只是医疗腐败,更可能涉及国家安全。

    如果处理不好,会牵出一连串问题。但如果处理得太急,又可能打草惊蛇,让关键人物跑掉。

    怎么把握这个度?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林杰接起来:“喂?”

    “林书记,我是刘建军。”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我查到点东西,必须当面跟您说。”

    “你说。”

    “电话里说不安全。”刘建军顿了顿,“我二十分钟后到您办公室楼下,能见一面吗?”

    林杰看了看表:“可以,但只能给你十分钟。”

    “够了。”

    二十分钟后,林杰在办公室见到了刘建军。

    记者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圈,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精神亢奋。

    “林书记,我长话短说。”刘建军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这里面,是康泰医疗集团过去三年的财务报表,还有他们和几家医院的合作合同扫描件。”

    林杰接过U盘:“你怎么拿到的?”

    “我有我的渠道。”刘建军没说具体,“但可以保证,来源可靠。财务报表显示,康泰集团每年有近两个亿的‘营销费用’,其中百分之七十流向了各级医院的负责人和专家。合作合同里,有明确的利益分成条款,比如名医工作室,专家每看一个病人,医院收一千,专家拿三百,康泰抽一百。”

    “证据确凿吗?”

    “确凿。”刘建军点头,“我还拿到了几个专家的银行流水,显示他们每个月都收到来自康泰关联公司的转账,金额从几万到几十万不等。其中一个专家,就是李为民的学生。”

    林杰眼神一凝:“李为民本人呢?”

    “暂时没查到直接证据。”刘建军摇头,“但他儿子李兆华的公司,和康泰有资金往来。过去三年,李兆华公司向康泰支付了八百多万的‘咨询服务费’。”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

    “刘记者,”林杰看着他,“这些东西,你还给谁看过?”

    “没有,您是第一个。”刘建军说,“我知道这里面的分量,不敢乱给。”

    “好。”林杰把U盘锁进抽屉,“东西我收下了。但你记住,从今天起,停止一切调查。这不是建议,是要求。”

    刘建军愣了一下:“为什么?我还有很多线索没挖完……”

    “正因为你挖得太深了。”林杰打断他,“刘记者,我感谢你的勇气和正义感。但有些事,不是记者能处理的。再挖下去,你会有危险。”

    “我不怕。”

    “不是怕不怕的问题。”林杰站起身,走到窗前,“你哥的命,是我们救回来的。我不希望看到你出事。”

    刘建军张了张嘴,没说话。

    “回去吧。”林杰转过身,“这段时间,写点别的。教育啊,民生啊,都可以。医疗领域的事,先放一放。”

    刘建军沉默了很久,最后点点头。

    “林书记,我相信您。”他说,“这些东西,交给您,我放心。”

    送走刘建军,林杰坐回办公桌前。

    他看着那个U盘,像看着一颗定时炸弹。

    如果现在引爆,能炸掉多少人?能掀起多大风浪?

    但引爆的时机,很重要。

    太早,打草惊蛇。太晚,证据可能被销毁。

    正想着,红色电话响了。

    林杰接起来:“喂?”

    “林杰同志吗?”电话那头是个沉稳的男声,“我是办公厅老陈。明天上午九点,首长要见你。地点我稍后发到你保密手机。”

    “好的,我准时到。”

    “另外,”老陈顿了顿,“首长让我转告你,最近的一些事,要有大局观。个人恩怨,不要影响工作。”

    电话挂了。

    林杰握着听筒,手心微微出汗。

    首长要见他。

    而且特意提到“个人恩怨”。

    这说明什么?

    说明上面已经注意到李为民这件事,而且知道李为民和他的历史渊源。

    更关键的是,这句话是提醒,也是警告。

    不要把公事变成私仇。

    窗外,夜色深浓。

    街上的车灯汇成一条流动的光河,无声地奔向远方。

    林杰站在窗前,看着这座沉睡的城市。

    他想起了杨老今天的话:医生能救一个人,政治家要救一个国。

    现在,他站在这个位置上。

    每一句话,每一个决定,都可能影响千万人。

    手机震了,许长明发来加密信息:“林书记,刚接到新加坡方面紧急通报,李兆华和沈浩已经离开新加坡,乘坐私人飞机前往美国洛杉矶。同行的还有一位美籍华人,经查是诺华德生物科技公司的副总裁。”

    林杰回复:“通知相关部门,立即启动应急预案。同时,对李为民实施限制出境措施。”

    发送。

    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这场风雨,可能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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