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八点五十,林杰准时到达办公区西侧小院。
院门口的警卫核验证件后,一位穿着深色夹克的中年秘书迎出来:“林书记,首长在二号厅等您。请跟我来。”
穿过两道回廊,来到一处安静的厅堂。
阳光透过雕花木窗照进来,在地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厅里陈设简单,几张沙发,一张茶几,墙上挂着幅山水画。
首长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看见林杰进来,他放下文件,指了指对面的位置:“林杰同志,坐。”
声音平和,听不出情绪。
“首长好。”林杰在对面沙发上坐下,腰背挺直。
秘书端上两杯茶,轻轻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厅里只剩下两人。
“昨天老杨找你了?”首长开门见山。
“是,杨老跟我谈了谈工作。”
“都谈什么了?”
林杰如实汇报了谈话内容,包括杨老对学前教育工作的评价,以及关于“全局”的那段话。
但省略了涉及人事调整的部分。
首长听完,点点头:“老杨看问题还是准的。学前教育这三年,你干得不错。从无到有,从有到优,每一步都走得很扎实。”
“都是同志们共同努力的结果。”林杰说。
“不用谦虚。”首长摆摆手,“是你的功劳,就是你的。组织上看得见。”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不过林杰啊,我今天找你来,不是要表扬你。是想跟你谈一个更严肃的问题。”
林杰坐直了身体。
“关于你正在调查的那件事,生物样本非法出境。”首长放下茶杯,看着他,“你知道这件事牵扯多深吗?”
“大致了解一些。”
“了解还不够。”首长从茶几
林杰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眼神就变了。
这是一份境外情报机构提供的材料,显示美国“诺华德生物科技公司”在过去五年间,通过多种渠道获取了超过五十万份中国人的生物样本。
这些样本被用于基因测序、疾病易感性研究,部分研究成果已经被美国军方下属的研究机构采用。
更关键的是,材料里明确提到,这家公司的中国合作伙伴中,有一个代号“L”的关键人物。
“这个‘L’……”林杰抬起头。
“就是你正在查的李兆华。”首长说,“但问题不止他一个。材料显示,国内至少有七家三甲医院的负责人参与了这个网络,他们以科研合作的名义提供样本,收取高额咨询费。其中级别最高的,是一位已经退休的副部长。”
林杰心里一震。
退休的副部长?那意味着什么?
“首长,这份材料的可信度……”
“百分之百。”首长打断他,“是我们安插在对方内部的人,冒死传回来的。为了这份材料,已经有人牺牲了。”
厅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移了一寸,照在茶几边缘,泛着金色的光。
“林杰啊,”首长缓缓说,“你现在面临的,已经不是简单的医疗腐败问题,而是涉及国家生物安全的重大问题。牵涉的人多,层级高,背景复杂。如果处理不好,可能会引起连锁反应。”
“我明白。”林杰说,“所以调查一直在秘密进行,没有扩大范围。”
“但你个人,已经牵扯进去了。”首长看着他,“李为民是你的老同事,你儿子现在又在他手下工作。有些话,有些人,已经开始传了。”
林杰沉默了几秒。
“首长,我可以用党性保证,在这件事上,我没有一丝一毫的私心。”
“我相信你。”首长点点头,“但政治工作,有时候不是讲相信就够的。要讲策略,讲方法,讲时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林杰。
“今天叫你来的真正目的,是想听听你的想法,如果组织上决定,把你从现在的位置上调整开,让你去负责更全面的工作,你愿不愿意?”
这个问题,和昨天杨老问的,如出一辙。
但分量更重。
林杰深吸一口气:“首长,我服从组织安排。无论在任何岗位,我都会尽心尽力工作。”
“不是这种套话。”首长转过身,“我要听你的真实想法。如果让你离开教育这个领域,离开你熟悉的工作,去管科技、文化、卫生这些更复杂、矛盾更尖锐的领域,你觉得自己能胜任吗?”
林杰沉默了。
窗外的树枝上,一只鸟在叫,声音清脆。
“首长,”他终于开口说,“说实话,我没有把握。教育领域我干了三年,才刚摸到一些门道。科技、文化、卫生……每一个领域都是一片深海,都有各自的规律和难题。贸然进去,我怕做不好。”
“这个回答很诚实。”首长点点头,“但我要告诉你,现在国家发展,最缺的不是专才,是通才。是那种既能在一个领域深耕,又能跳出这个领域,从全局看问题的人。”
他走回沙发前,重新坐下。
“你在教育领域的表现,证明了你有系统思维的能力。你能看到学前教育不光是教育问题,还是民生问题、社会问题、公平问题。你能协调财政、住建、卫健多个部门一起推动工作。这种能力,正是现在需要的。”
林杰没说话。
“当然,新的岗位压力会更大。”首长继续说,“要协调的部委更多,要处理的矛盾更复杂,要学习的新知识也更多。而且……”
他顿了顿:“有些人,有些事,你可能要暂时放下。不是不处理,是要换一种方式处理。”
这话里有话。
林杰听懂了。
“首长的意思是,关于李为民那件事……”
“那件事,组织上会派专人接手。”首长说,“你儿子林念苏,组织上也会安排他换个工作环境。江东省医那边,暂时不要回去了。”
“念苏他……”
“他是个好医生,组织上知道。”首长摆摆手,“但继续留在那里,对他不好,对工作也不好。北京协和医院那边,已经同意接收他。下个月就可以过去。”
林杰心里五味杂陈。
一方面,他为儿子能去更好的平台感到欣慰。另一方面,这种“安排”,也意味着某种切割。
“首长,那李为民本人……”
“他的问题,组织上会依法依规处理。”首长说,“但具体怎么处理,什么时候处理,要服从大局。有些线,要放长一点。有些网,要撒大一点。”
林杰明白了。
李为民这件事,已经不只是医疗腐败问题,而是牵扯到更大的国家安全网络。
要一网打尽,就需要耐心,需要策略。
而他,作为这个网络关键人物的“故交”,继续留在调查一线,确实不合适。
“我明白了。”林杰说,“我服从组织安排。”
“好。”首长点点头,“具体的调整方案,这两天会正式通知你。在这之前,把手头的工作交接好。特别是学前教育质量提升计划,要确保平稳过渡。”
“是。”
“还有一件事。”首长看着他,“到了新的岗位,要注意团结同志。科技、文化这些领域,知识分子多,想法多,矛盾也多。要尊重规律,尊重专业,多听多看,不要急于求成。”
“我记住了。”
谈话进行了四十分钟。
走出小院时,上午的阳光正好。
院子里的海棠花开得正艳,粉白的花瓣在风中微微颤动。
林杰站在台阶上,长长吐了口气。
手机震了,是许长明。
“林书记,您谈完了?”
“嗯。什么事?”
“两件事。”许长明声音很低,“第一,李为民今天早上突发心脏病,送江东省医抢救了。目前还在ICU,情况不稳定。”
林杰脚步一顿。
“什么时候的事?”
“早上七点左右。他在家里吃早饭时突然胸痛,家人打了120。”许长明顿了顿,“第二件事,我们监控到,王康今天早上买了去广州的机票,下午三点的航班。但他没去机场,而是开车往河北方向去了。”
“跟住了吗?”
“跟住了,但不敢太近。”许长明说,“林书记,还有个情况……李兆华和沈浩在美国洛杉矶,昨天见了‘诺华德公司’的总裁。我们的人拍到了照片,已经传回来了。”
“照片发我看看。”
几分钟后,手机收到加密邮件。
林杰点开附件,照片是在一家酒店门口拍的,李兆华和沈浩正和一个金发中年男人握手。
男人五十岁左右,穿着西装,笑容满面。
照片国防部高级研究计划局顾问。
林杰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拨通了许长明的电话:“通知相关部门,立即对王康实施控制。罪名是涉嫌非法经营和商业贿赂。”
“那李为民那边……”
“医院那边,让我们的人盯着。有什么情况及时汇报。”林杰顿了顿,“另外,安排我和江东省卫健委赵主任通个电话。”
“现在吗?”
“现在。”
回到办公室,林杰先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苏琳接的:“谈完了?”
“谈完了。”林杰说,“琳琳,有件事要跟你说,组织上可能要调整我的工作。”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去哪儿?”
“具体还没定,但可能会管得更宽。”林杰说,“科技、文化、卫生……可能都会涉及。”
“那你……愿意吗?”
“组织安排,我服从。”林杰顿了顿,“还有,念苏可能要调去北京协和医院。下个月就走。”
这次沉默更久了。
“是因为李为民的事吗?”苏琳轻声问。
“有一部分原因。”林杰没有隐瞒,“但更多的是组织上对念苏的培养。协和平台更好,机会更多。”
“我明白了。”苏琳说,“你决定就好。家里的事,你不用操心。”
挂了电话,林杰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睛。
许长明敲门进来:“林书记,赵主任的电话接通了。”
林杰坐直身体,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赵主任吗?我是林杰。”
“林书记您好!”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恭敬,“您有什么指示?”
“两件事。”林杰开门见山,“第一,关于李为民同志突发心脏病的事,我代表组织上表示慰问。请医院全力救治,需要什么支持,直接跟我办公室联系。”
“谢谢林书记关心!我们一定全力救治!”
“第二,”林杰顿了顿,“李为民同志现在的情况,已经不适合继续担任医院顾问的职务。请你以省卫健委的名义,正式发文,免除他的所有职务。文件今天下班前发出来。”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
“林书记,这……是不是太急了?李教授还在抢救……”
“正因为他在抢救,才要尽快免除职务。”林杰声音平静,“这是为他好,也是为医院好。一个重病在身的人,怎么继续工作?免除职务,让他安心养病,才是组织上该做的。”
“我明白了。”赵主任连忙说,“我马上办。”
“另外,”林杰补充,“李为民同志的儿子李兆华,目前涉嫌违法犯罪,正在接受调查。这件事,你们卫健委要配合相关部门做好工作。特别是李兆华公司和省内医院的合作项目,要全面清理,该停的停,该查的查。”
“是!我亲自抓!”
挂了电话,林杰看向许长明:“王康那边怎么样了?”
“已经控制了。”许长明说,“在河北保定一家宾馆里抓到的。当时他正在烧文件,我们的人冲进去时,火还没完全扑灭。”
“抢救出多少?”
“大概三分之一。”许长明递过来几张照片,“都是财务账本和合同复印件。初步看,涉及金额超过两个亿。”
林杰接过照片,一页页翻看。
账本上记录着密密麻麻的资金往来,某年某月某日,支付给某医院某主任咨询费三十万;某年某月某日,支付给某专家“讲课费”十万;某年某月某日,支付给李兆华公司技术服务费两百万……
触目惊心。
“这些材料,移交纪委监委。”林杰说,“同时,通知公安部门,对康泰医疗集团立案侦查。”
“是。”
许长明走到门口,又回头:“林书记,还有一件事……李为民在ICU,医生说他这次很危险,大面积心肌梗死,就算救回来,可能也醒不过来了。”
林杰沉默了几秒。
“知道了。”他说,“医院那边,按常规处理。该抢救抢救,该治疗治疗。”
许长明离开后,林杰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办公室分成明暗两半。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李为民还是他领导的时候。
那时候李为民四十多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手术做得好,讲课也生动,是全院最有前途的专家。
谁能想到,后来会走到这一步?
手机震了,是儿子。
“爸,您听说了吗?李老师他……”
“听说了。”林杰说,“你现在在哪?”
“在医院。”林念苏声音有些低沉,“我在ICU外面。陈主任他们也都在。”
“你离远点。”林杰说,“这种事,让医院处理就好。”
“爸,李老师他……真的醒不过来了吗?”
“医生说可能性很小。”林杰顿了顿,“念苏,你调去协和医院的事,定了。下个月报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是因为李老师的事吗?”
“不全是。”林杰说,“主要是为你发展考虑。协和平台更好,机会更多。”
“我明白了。”林念苏说,“爸,那李老师这边……”
“医院会处理好。”林杰说,“你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挂了电话,林杰坐回办公桌前。
桌上放着一份刚送来的文件——《关于林杰同志职务调整的建议方案》。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建议增补林杰同志为院副职,负责协调教育、科技、文化、卫生、医疗保障等工作……
后面是密密麻麻的职责列表,涉及十几个部委,几十项重点工作。
林杰看着这份文件,心里沉甸甸的。
新的岗位,意味着新的责任,新的挑战。
也意味着,他要暂时放下一些事,一些人。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
他拿起笔,在文件最后一页的“本人意见”栏里,写下八个字:
服从组织安排。林杰。
然后签上名字,写下日期。
笔迹坚定,没有一丝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