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林杰在办公室的休息间醒来。
窗帘缝隙透进一丝微光,天还没完全亮。
他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昨晚又熬到凌晨两点,批阅科技部送来的关于芯片产业发展的紧急报告。
七点,沈明准时敲门进来,手里端着餐盘。
“领导,早餐。今天上午八点半出发去亦庄,已经通知了科技部周部长,他会在那边等您。”
餐盘里很简单:小米粥,两个包子,一碟咸菜。
林杰喝了一口粥,温度刚好。
“亦庄那边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沈明站在一旁汇报,“按照您的要求,不搞提前清场,不影响企业正常生产。我们九点到,先听企业负责人汇报,然后参观生产线,最后和一线工程师座谈。”
“座谈名单谁定的?”
“我们定了初稿,科技部补充了一些,最后交给企业确认。”沈明顿了顿,“不过企业那边……好像有点顾虑。”
“什么顾虑?”
“他们建议减少座谈人数,说怕人多嘴杂,泄露商业机密。”沈明说,“我坚持按原计划,十五个人,包括研发、生产、工艺各环节的一线人员。”
林杰点点头:“做得好。去企业调研,不能只听老板说,得听干活的人怎么说。”
七点半,许长明进来提醒:“领导,车备好了。”
上车时,林杰看见后座上放着一摞材料,最上面是今天要调研的“华芯国际”的简介。
他翻开第一页:华芯国际,2000年成立,国内最大的集成电路制造企业。14纳米工艺已量产,正在攻关7纳米。员工两万八千人,其中研发人员九千……
后面是密密麻麻的技术参数、市场份额、竞争对手分析。
林杰合上材料,看向窗外。
街上的早高峰还没开始,车流顺畅。
路边的银杏树叶已经开始泛黄,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金色。
“沈秘书,”他突然问,“你之前在发改委高技术产业司,接触过芯片产业吗?”
“接触过一些。”沈明转过身,“主要是政策制定层面。比如集成电路产业投资基金、税收优惠这些。但具体的技术细节,我不是很懂。”
“我也不懂。”林杰笑了,“所以我今天去,主要是听,是学。你记着点,有什么听不懂的专业术语,下来给我解释。”
“好的。”
车子驶出城区,上了高速。
亦庄在东南方向,车程大约四十分钟。
八点二十,车子驶入华芯国际园区。
园区很大,现代化建筑整齐排列。
绿化做得很好,但路上行人不多,显得很安静。
科技部周明已经等在办公楼前,身边还站着几个人,市分管科技的副市长,开发区管委会主任,还有华芯国际的董事长赵明华。
林杰下车,和他们一一握手。
赵明华五十多岁,戴着眼镜,说话很客气:“林书记,欢迎您来指导工作!我们准备了汇报材料,您是先听汇报,还是先参观?”
“先参观。”林杰说,“汇报可以晚点听,生产线我得先看看。”
“好的好的,这边请。”
一行人换上防尘服,经过风淋室,进入洁净车间。
车间里很安静,只有机器运转的低鸣声。
穿着防尘服的工人在设备间穿梭,几乎听不到人声。
“这里是光刻区。”赵明华指着几台巨大的设备,“这些是从荷兰阿斯麦公司进口的极紫外光刻机,每台价格超过一亿美元。”
林杰走近看了看。设备外壳上印着ASML的标志,操作面板上全是英文。
“现在最先进的是几纳米?”
“国际上最先进的是3纳米,已经量产。”赵明华顿了顿,“我们目前能量产14纳米,7纳米在试产阶段,良品率还不稳定。”
“和国外差距有多大?”
“制程上差两代,时间上大概三到五年。”赵明华说得很谨慎,“但这不是最关键的,关键是产业链,光刻机、EDA软件、关键材料,这些我们都依赖进口。”
参观完光刻区,又去看了刻蚀、沉积、封装测试。
每个环节,赵明华都介绍得很详细。
但林杰注意到,他说话时眼神不时飘向周明和副市长,似乎在观察他们的反应。
九点半,参观结束,回到会议室。
长条会议桌上摆着果盘和矿泉水,每人面前一份厚厚的汇报材料。
赵明华打开PPT:“林书记,我向您汇报一下华芯国际的发展情况……”
汇报很专业,数据很详实,前景很光明。
林杰听得很认真,不时记几笔。
但越听,他越觉得不对劲。
这份汇报太完美了,技术突破不断,市场份额增长,人才队伍稳定,资金链健康。几乎挑不出毛病。
可如果真这么完美,为什么国家还要把芯片产业列为“卡脖子”领域?为什么每年要投入上千亿扶持?
汇报进行到四十分钟时,赵明华讲到了面临的挑战。
“……主要是人才问题。芯片行业培养周期长,一个成熟的工程师至少要五到十年。现在互联网、金融行业薪酬高,很多优秀毕业生不愿意来制造业。”
“你们工程师平均年薪多少?”林杰问。
“四十万左右。”赵明华说,“在同行业里算中等偏上,但和互联网大厂比,还是有差距。”
“离职率高吗?”
“去年是百分之十五,主要是年轻人,干两三年就跳槽。”
林杰点点头,没再问。
汇报结束,进入座谈环节。
十五个一线工程师陆续进来,坐在会议桌另一端。
他们看上去都很年轻,最大的也就三十出头。
“大家不用紧张。”林杰说,“今天就是想听听真实的声音。你们在工作中遇到什么困难,有什么建议,都可以说。说得对,我们采纳。说得不对,也不追究。”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人先举手:“林书记,我能说个问题吗?”
“你说。”
“我们研发部门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缺钱,是缺时间。”年轻人说话很直,“一个新工艺从研发到量产,正常要十八个月。但上面要求我们‘弯道超车’,把周期压缩到十二个月。结果就是为了赶进度,跳过一些必要的测试环节,导致量产时问题百出。”
赵明华脸色变了变:“小张,这个……”
“让他说完。”林杰摆摆手,“小张同志,你继续说。”
“还有就是项目评审。”小张豁出去了,“现在评审专家大多是高校教授,他们理论水平高,但对生产工艺不熟悉。经常提出一些理论上可行、实际上做不到的建议。我们明知道不行,还得照着改,浪费大量时间。”
另一个女工程师举手:“我补充一点。我们工艺部门现在最头疼的是关键设备坏了,维修要等国外工程师来。有时候一等就是一个月,生产线就得停。我们自己的工程师想学维修,人家不给培训,连图纸都不让看。”
“材料也是问题。”第三个工程师说,“高纯度硅片、光刻胶、特种气体,全依赖进口。价格人家说了算,交货期人家说了算。有一次因为一批光刻胶晚到三天,我们整条线停了七十二小时,损失几千万。”
问题一个接一个。
人才培养、设备依赖、材料卡脖子、评审机制……
赵明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周明和副市长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说话。
林杰认真地听着,记着。
等所有人都说完,已经十一点半了。
“谢谢大家的坦诚。”林杰合上笔记本,“你们说的问题,我都记下了。有些问题,短期内可能解决不了。但有些问题,比如评审机制、人才培养,我们可以马上着手改进。”
他看向周明:“周部长,回去后科技部牵头,研究一下芯片领域项目评审机制改革。要多吸纳产业界专家,不能光听学院的。”
“好的,我回去就安排。”
“还有人才培养。”林杰说,“教育部、科技部、工信部要联动,改革集成电路相关专业课程设置,增加实践环节。企业也可以提前介入,和高校联合培养。”
座谈会结束了。
送走工程师们后,会议室里只剩下林杰、周明、赵明华等几个人。
赵明华额头上都是汗:“林书记,刚才那些话……您别往心里去。年轻人不懂事,说话没轻重。”
“我觉得他们说得很对。”林杰看着他,“赵董,我来调研,不是为了听好听话,是为了发现问题。如果今天他们不说这些,我才要担心。”
“是是是。”赵明华连连点头。
“不过,”林杰话锋一转,“我也有个问题想问你。”
“您说。”
“华芯国际去年的研发投入是多少?”
“六十八亿,占营收的百分之十五。”
“这些钱,多少用在真正的前沿技术攻关上?多少用在改进成熟工艺上?”
赵明华愣了一下:“这个……我得查查具体数据。”
“不用查,我问你另一个问题。”林杰盯着他,“你们申请的政府科研项目,有多少是真正为了突破‘卡脖子’技术?有多少是为了拿补贴、要政策?”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周明想开口打圆场,被林杰抬手制止。
“赵董,我不是批评你。”林杰语气缓和下来,“企业要生存,要利润,这没错。但芯片产业不同,这是国家战略。如果大家都只做容易的、赚钱的,没人去攻最难的核心技术,那我们永远会被卡脖子。”
赵明华沉默了。
许久,他才开口:“林书记,您说得对。但企业有企业的难处,股东要回报,员工要工资,股价不能跌。有些投入大、周期长、风险高的项目,董事会通不过。”
“所以我来了。”林杰说,“国家会出台政策,建立容错机制,降低企业攻关核心技术的风险。但前提是企业要有这个决心。”
中午在园区食堂简单吃了工作餐。
饭后,林杰没休息,让赵明华带他去看公司的“院士工作站”和“博士后流动站”。
工作站在研发楼顶层,环境很好,但人不多。
“这里有多少院士?”
“目前有三位,都是兼职的。”赵明华说,“他们每个月来一两天,主要是指导方向,具体研发还是靠我们自己的团队。”
“院士们提的建议,你们落实了多少?”
“这个……”赵明华有些尴尬,“有些建议很好,但需要投入太大,我们暂时做不了。”
林杰没再问。
下午两点,开始单独谈话。
第一个谈的是公司首席技术官,一位六十岁的老专家,叫刘振国。
刘振国说话很直接:“林书记,芯片这个行业,急不得。现在从上到下都着急,都想快点出成果。但有些规律是不能违背的,一个成熟工艺,就是需要时间验证;一个合格工程师,就是需要项目锤炼。”
“您觉得现在最大的误区是什么?”
“最大的误区,是把芯片当成普通制造业。”刘振国说,“这是高科技中的高科技,是无数细节的积累。我们现在的问题,是太注重‘点’的突破,忽视了‘面’的提升。比如光刻机,全国几十家单位在搞,但关键零部件、关键材料,没人愿意投钱。为什么?因为难,因为见效慢。”
林杰认真地记。
第二个谈的是人力资源总监。
“我们每年从985高校招两百个毕业生,第一年离职百分之三十,三年后能留下百分之五十就不错了。”总监苦笑,“不是我们不想留人,是竞争不过互联网公司。同样的毕业生,去互联网起薪就是我们的两倍,三年后可能差三四倍。”
“你们有什么对策?”
“我们和几所高校合作,设立定向培养班,学费我们出,毕业后必须来工作五年。”总监说,“但这只能解决一部分问题。真正优秀的,还是会被挖走。”
谈话一直进行到下午四点。
离开华芯国际时,天色有些阴沉,像是要下雨。
车上,林杰一直没说话。
周明坐在副驾驶,几次想开口,又咽了回去。
“周部长,”林杰突然说,“你觉得今天我们看到的,是普遍情况还是个别现象?”
“普遍情况。”周明实话实说,“甚至可以说,华芯国际还是做得比较好的。有些企业,问题更严重。”
“回去后,科技部牵头,对全国芯片企业做一次摸底。”林杰说,“不要看报表,要看实地。重点看几个问题:核心技术攻关的真实进展、产业链的薄弱环节、人才队伍的真实状况。”
“好的,我马上安排。”
“另外,”林杰顿了顿,“帮我约一下中科院、工程院负责芯片领域的院士,我想听听他们的意见。还有清华、北大、复旦相关专业的教授。”
沈明快速记录着。
车子驶入市区时,雨下起来了。雨点打在车窗上,发出噼啪声响。
林杰看着窗外的雨幕,脑海里回响着今天听到的那些话
“为了赶进度,跳过必要的测试……”
“设备坏了,要等国外工程师一个月……”
“关键材料,全依赖进口……”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
手机震了,是许长明。
“领导,您调研结束了?”
“结束了,在回去路上。”
“有件事要汇报。”许长明声音很低,“李为民……今天凌晨走了。”
林杰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什么时候?”
“凌晨三点二十。医院说走得很平静,没受什么罪。”许长明顿了顿,“他爱人问,后事怎么处理。医院那边不敢做主。”
雨下得更大了。
车窗外的世界模糊成一片。
“按常规处理。”林杰说,“该火化火化,该开追悼会开追悼会。费用……还是从我工资里出。”
“好的,我明白了。”
挂了电话,林杰闭上眼睛。
李为民的一生,就这样画上了句号。
曾经的天才医生,曾经的风光无限,曾经的牢狱之灾,最后的病床岁月……
人生啊。
“领导,”周明转过头,“您没事吧?”
“没事。”林杰睁开眼睛,“周部长,你说,如果我们芯片产业一直被人卡脖子,会怎么样?”
周明沉默了几秒:“那我们的高科技产业就永远受制于人。手机、电脑、汽车、家电……所有用到芯片的领域,都得看别人脸色。”
“所以这一仗,必须打赢。”林杰说,“不管多难,不管多久。”
车子驶入办公区时,雨小了些。
林杰回到办公室,沈明已经泡好了茶。
“领导,晚上七点有个外事活动,要见德国科技代表团。这是背景材料。”沈明递过来一份文件,“八点半,要听取卫健委关于三明医改经验推广情况的汇报。”
“好,我知道了。”
林杰坐在办公桌前,没有马上看文件。
他拿出笔记本,翻开今天调研的记录。
一页页,一行行,都是问题,都是挑战。
窗外,雨停了。
夕阳从云层缝隙中透出来,把天空染成一片金红。
林杰站起身,走到那幅中国地图前。
他的手抚过地图上的那些红点——长三角、珠三角、京津冀……
这些红点代表着国家的科技力量,代表着未来的希望。
但今天他看到的是,这些红点背后,有太多的困难,太多的无奈。
电话响了,是家里。
“爸,您今天调研怎么样?”林念苏的声音传来。
“看到了很多问题。”林杰实话实说,“比我想象的复杂。”
“那……能解决吗?”
“不知道。”林杰顿了顿,“但总得有人去解决。”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爸,我今天在协和上门诊,看了三十个病人。”林念苏说,“有个老太太,从河北农村来的,为了看专家号,排了三天队。走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说:‘大夫,谢谢你没嫌我啰嗦。’”
林杰心里一软。
“其实我也没做什么,就是多听了她几句。”林念苏说,“但对她来说,好像很重要。爸,您今天去芯片工厂,对那些工程师来说,可能也很重要,至少有人愿意听他们说真话了。”
林杰笑了:“你倒是会安慰人。”
“不是安慰,是真话。”林念苏说,“爸,不管多难,您不是一个人。背后有无数人,在等着改变,在等着希望。”
挂了电话,林杰重新坐回桌前。
他翻开德国科技代表团的背景材料,开始准备晚上的会谈。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
但办公室里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