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签署后的第七天,正式任命下来了。
上午九点,中组部的负责同志在林杰现在的办公室,当着几位相关部委负责人的面,宣读了决定。
措辞严谨,程序规范,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送走中组部的同志后,林杰站在办公室里,看着那几份已经盖好章的文件,沉默了很久。
许长明轻轻敲门进来:“领导,新办公室已经准备好了。在二号楼三层,朝阳,面积比现在这个大一些。”
“什么时候搬?”
“看您方便。办公厅那边说,这周内搬完就行。”许长明顿了顿,“另外,沈秘书已经在新办公室等您了。是办公厅重新给您配的秘书,之前在发改委工作过五年,熟悉经济领域。”
林杰点点头:“先去看看吧。”
从他现在所在的四号楼到二号楼,步行需要穿过两个院子。
正是初秋时节,院子里的银杏树叶子开始泛黄,在阳光下闪着金灿灿的光。
许长明跟在半步之后,低声汇报:“李为民那边,昨天下午醒了,但意识不清,医生说可能是大面积脑梗导致的后遗症。目前还在ICU,生命体征基本稳定,但恢复的可能性很小。”
“王康的案子呢?”
“已经移交纪委监委,公安那边立案侦查。初步查实,康泰医疗集团涉嫌行贿金额超过两个亿,牵扯到七家三甲医院、二十三名专家。”许长明说,“另外,李兆华和沈浩在美国洛杉矶,我们已经通过外交渠道,向美方提出了司法协助请求。但那边反应很慢,估计会拖。”
“意料之中。”林杰脚步没停,“新加坡那家新注册的公司呢?”
“查了,注册资本五百万美元,法人代表是个新加坡籍华人,但实际控制人是沈浩。”许长明顿了顿,“不过这家公司注册完就没动静了,估计是个空壳,用来转移资金的。”
走到二号楼门口,一个四十岁左右、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已经等在台阶下。
看见林杰,快步迎上来。
“林书记您好,我是沈明,办公厅安排我来担任您的秘书。”他说话语速适中,不疾不徐,“您的新办公室在三楼东侧,我带您上去。”
“沈秘书以前在发改委哪个司?”
“高技术产业司,主要负责电子信息、生物医药领域的规划工作。”沈明一边引路一边回答,“在那之前,我在科技部政策法规司待过三年。”
林杰看了他一眼。
办公厅这个安排,很用心。
新秘书既懂科技,又懂产业,还熟悉政策,正好匹配他新的分工领域。
新办公室确实比之前的大,至少有五十平米。
向阳的一面全是窗户,光线很好。
办公桌是新的,但款式简洁,没什么多余的装饰。
墙边立着三个大书柜,目前还空着。
沙发区摆了一套深色皮质沙发,茶几上放着一盆绿植。
最显眼的是办公桌对面墙上,挂着一幅中国地图。
不是普通地图,而是标注了各省份科技园区、重点实验室、高新技术企业分布的专业地图。
“这地图谁让挂的?”林杰问。
“是我请示办公厅后安排的。”沈明说,“考虑到您新的分工涉及科技领域,有张直观的地图可能会方便些。如果需要更换,我马上安排。”
“不用,挂得挺好。”林杰走到地图前,仔细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标注。
京津冀、长三角、珠三角,三大城市群密密麻麻布满了红点。
中西部地区,红点稀疏得多,主要集中在几个省会城市。
“这些红点都是什么?”
“国家级高新技术开发区、国家自主创新示范区、国家重点实验室。”沈明走到地图边,“蓝色的是国家工程研究中心,绿色的是国家企业技术中心。数据截至上个月,可能还有新批的没来得及更新。”
林杰看着地图,没说话。
差距太明显了。东部沿海和西部内陆,简直就是两个世界。
“林书记,您的日常工作安排,办公厅初步拟了个方案。”沈明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表格,“每周一上午,固定召开分管领域工作例会,教育、科技、文化、卫健、医保等部委负责同志参加。每周二到周四,安排调研或专题会议。周五上午处理文件,下午向主要领导汇报工作。”
林杰接过表格,扫了一眼。
排得满满当当,几乎没有任何空闲时间。
“另外,这是您需要熟悉的近期重点文件。”沈明又递过来厚厚一沓材料,“包括《国家中长期科技发展规划纲要(2021-2035年)》《“十四五”文化发展规划》《健康中国2030规划纲要》等,一共十七份。办公厅建议,最好在一个月内熟悉主要内容。”
一个月,十七份规划文件。
每份少则几十页,多则上百页。
林杰把材料放在桌上:“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我和许主任说几句话。”
沈明点头退出,轻轻带上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林杰和许长明。
“领导,我这边的工作……”许长明欲言又止。
“你跟我过去。”林杰说,“但职务要调整一下。新岗位按规定要配两个秘书,一个负责政务,一个负责事务。沈明熟悉业务,负责政务。你管事务,协调日程、后勤这些。”
许长明松了口气:“好的,我服从安排。”
“另外,”林杰看着他,“李为民那边,后续怎么处理?”
“省卫健委已经正式发文,免去他所有职务。”许长明说,“医院那边,费用暂时由医保和医院垫付。他儿子李兆华涉案潜逃,家属账户都被冻结了,等案子查清楚再说。”
“他爱人什么态度?”
“很平静。”许长明顿了顿,“昨天我去医院,见到她了。她说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结束。她还说……谢谢您,没让李为民死在监狱里。”
林杰沉默了几秒。
“医疗费的问题,你跟医院说,该治的治,该救的救。费用如果不够,先从我的工资里垫。具体多少,你每个月跟我报个数。”
许长明愣了一下:“领导,这……”
“就这么办。”林杰摆摆手,“他毕竟曾经是我的领导,教过我东西。现在人已经这样了,医疗费总不能不管。”
“我明白了。”
许长明离开后,林杰在新办公室里转了一圈。
书柜空着,文件柜空着,连饮水机都是新的。
这个空间太新了,新得没有一丝烟火气,新得让人有些陌生。
他在办公桌前坐下,打开沈明准备的那沓文件。
第一份就是《国家中长期科技发展规划纲要》,厚厚的一百多页。翻开第一页,前言里写着:“当今世界正经历百年未有之大变局,科技创新成为国际战略博弈的主要战场……”
手机震了,是苏琳。
“新办公室怎么样?”
“很大,很空。”林杰说,“书柜里一本书都没有,得慢慢填。”
“我给你准备了一些。”苏琳笑了,“你原来办公室的那些书,我让许主任打包了,下午就送过去。另外,我又买了几本科技政策、文化管理方面的书,应该对你有用。”
“还是你细心。”
“念苏的调令也下来了。”苏琳顿了顿,“协和医院那边让他下周报到,先跟门诊,三个月后进手术组。他昨天给我打电话,说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
“说协和牛人太多,怕自己跟不上。”苏琳说,“我告诉他,当初你爸去北京工作的时候,也这么紧张过。后来不也一步一步走过来了?”
林杰笑了:“你这是拿我举例子?”
“不然呢?”苏琳说,“对了,你晚上回来吃饭吗?我给你炖了汤。”
“回,但可能得晚点。下午要见几个部委的负责同志,第一次正式见面,不能太仓促。”
“好,汤我给你温着。”
挂了电话,林杰重新看向面前的文件。
但这次,心里踏实了一些。
下午两点,小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已经坐了五个人,教育部陈明部长、科技部周明副部长、文化和旅游部刘振东副部长、卫健委刘建平主任、医保局张伟局长。
林杰走进去时,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都坐。”他在主位坐下,“今天算是正式见面会,大家不用拘束,随便聊聊。”
话是这么说,但会议室里的气氛还是有些微妙。
这五个人里,陈明和刘建平跟林杰共事时间长,相对熟悉。
其他三位,虽然以前也打过交道,但那都是在工作会议上,像这样坐在一起谈工作,还是第一次。
而且,这五个人各自分管一个领域,平时都是独当一面的人物。
现在上面突然多了一个协调他们工作的领导,心里怎么想,不好说。
“林书记,”科技部的周明先开口,“欢迎您分管科技工作。我们部里已经把近期重点工作梳理了一份材料,今天带过来了。”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来。
接着,其他几位也纷纷拿出准备好的材料。
片刻功夫,林杰面前就堆起了半尺高的文件。
“各位,”林杰看着这些文件,笑了,“我知道大家都想尽快让我熟悉情况。但这么多材料,我就是不睡觉,一个月也看不完。”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气氛稍微松了些。
“这样吧,今天咱们不念材料,也不汇报工作。”林杰说,“就聊一个,你们各自领域,现在最头疼的问题是什么?最希望我帮你们解决什么?”
这个问题让在座的人都愣了一下。
通常新领导上任,都是先听汇报,再提要求。
这种直接问“你最头疼什么”的,不多见。
“那我先说吧。”教育部的陈明打破沉默,“我最头疼的,还是钱。学前教育质量提升计划刚启动,三年要投入一千二百亿。现在第一年的钱还没完全到位,地方配套跟不上,社会资本在观望。如果明年这个时候还这样,计划可能要打折扣。”
“科技部呢?”林杰看向周明。
“我们最头疼的,是资源碎片化。”周明说得直接,“现在搞科研,发改委、科技部、工信部、中科院、工程院……各个部门都在管,都在批项目。结果是同一个研究方向,可能有十几个团队在搞,都在申请经费,都在重复建设。钱花了不少,突破性的成果没出来几个。”
文化和旅游部的刘振东接话:“文化领域的问题,是导向和市场的关系。现在有些文艺作品,为了流量什么都敢拍,历史虚无主义、泛娱乐化问题突出。但管得太严,又有人说扼杀创作活力。这个度,很难把握。”
卫健委的刘建平说:“医疗领域的老问题,医改进入深水区,触动利益比触动灵魂还难。三明医改经验推广了这么多年,真正学到精髓的没几个。现在又冒出‘院中院’、‘科室承包’这些新问题,监管跟不上。”
医保局的张伟最后说:“医保基金压力越来越大。人口老龄化,慢性病增多,新药新技术费用高。去年全国医保基金支出增长百分之十五,收入增长只有百分之八。长此以往,穿底的风险很大。”
五个人,五个领域,五个难题。
每一个都牵扯面广,每一个都矛盾尖锐。
林杰听完,点点头:“好,问题我都记下了。但今天我不给答案,也给不了。我需要时间学习,需要调研,需要和各位深入沟通。”
他顿了顿:“不过我承诺一点,未来三个月,我会到你们每个部委至少调研一次,到基层至少看五个点。调研不是走形式,是要真发现问题,真解决问题。”
“那调研的顺序……”周明问。
“先从科技部开始。”林杰说,“下周就去。周部长,你安排一下,我要看最真实的科研一线,不要提前准备,不要搞形式主义。”
“好的,我马上安排。”
“另外,”林杰看向所有人,“从下个月开始,我们每个月开一次分管领域协调会。不是汇报会,是解决问题的会。每次会议聚焦一两个具体问题,相关部门负责人参加,现场协调,现场解决。”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
散会后,林杰回到办公室,沈明已经等在门口。
“林书记,办公厅转来几份急件,需要您今天批阅。”
“放桌上吧。”
林杰走进办公室,看着桌上新堆起来的文件,苦笑着摇摇头。
原来管教育,文件已经够多了。现在管五个领域,文件量直接翻了几倍。
他坐下,翻开第一份急件,是关于某重点高校实验室安全事故的调查报告。
事故造成两人受伤,直接经济损失三百万。
报告最后,调查组建议对相关责任人进行处分,并在全国范围内开展实验室安全专项检查。
林杰拿起笔,在批示栏写道:“同意。安全无小事,要举一反三,彻查隐患。请教育部、科技部联合部署专项检查,三个月内完成。”
签上名字,日期。
第二份文件,是关于某电视剧内容涉嫌历史虚无主义的群众举报。广电总局已经要求制作方修改,但制作方不服,提起行政复议。
林杰看完材料,批示:“文艺创作要尊重历史,弘扬正气。请文化和旅游部指导广电总局,依法依规处理,既要维护创作自由,也要守住底线。”
第三份,第四份,第五份……
等批完所有急件,窗外天已经黑了。
林杰站起来,走到窗前。
街上的路灯亮了起来,车流汇成一条条光带。
远处,国家大剧院的穹顶在夜色中泛着银光。
这个城市,这个国家,此刻正在安静地运转。
而他的工作,就是要让这种运转更顺畅,更高效,更公平。
手机震了,是儿子。
“爸,您还在办公室?”
“刚忙完,准备回家。”林杰说,“你那边怎么样?”
“今天去协和报到了。”林念苏的声音有些兴奋,“人事处的老师很热情,带我办了手续,见了科室主任。下周一开始上门诊,每天限号三十个。”
“紧张吗?”
“有点,但更多是期待。”林念苏顿了顿,“爸,我今天在协和看到一句话,写在门诊大厅的墙上,但愿世间人无病,何惜架上药生尘。写得真好。”
林杰心里一动。
这句话,他很多年前也见过。
那时候他还年轻,在江东省医的门诊楼里,看到过同样的字。
“念苏,”他说,“记住这句话。不管走到哪里,不管岗位多高,医生的初心不能忘。”
“我记住了。”林念苏说,“爸,您也要注意身体。我听妈说,您又加班了。”
“知道了,这就回家。”
挂了电话,林杰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
空荡荡的书柜,空荡荡的文件柜,还有墙上那张标注密密麻麻的地图。
这个新空间,将会见证他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工作。
也会见证这个国家,在教育、科技、文化、卫生这些领域,一点一滴的进步。
沈明等在走廊里:“领导,车准备好了。”
“好,回家。”
车子驶出办公区时,林杰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今天下午会议上的那些问题,教育的钱,科技的碎片化,文化的导向,医疗的深水区,医保的压力……
每一个问题,都需要时间,需要智慧,需要勇气去解决。
但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没有退路。
只能往前走。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许长明。
“领导,刚接到医院消息,李为民今天傍晚又昏迷了。这次情况更糟,医生说可能挺不过今晚。”
林杰沉默了几秒。
“知道了。”他说,“如果有新情况,随时告诉我。”
挂了电话,他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李为民的一生,就这样要走到终点了。
曾经是江东省医最有前途的专家,曾经是他的领导,曾经风光无限。
后来犯错坐牢,出狱后挣扎着想要重回舞台,最终还是倒在了病床上。
人生啊,就是这么无常。
车子驶入小区时,林杰看见自家窗口透出的灯光。
温暖,踏实。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无论外面风雨多大,家里总有一盏灯,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