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书房里的灯还亮着。
林杰修改完基础研究基金会章程的最后一稿,刚站起身准备休息,红色电话响了。
这么晚打来,要么是急事,要么是大事。
他接起来:“喂?”
“林书记,我是文化和旅游部刘振东。”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还带着点喘,“有紧急情况,需要向您汇报。”
“你说。”
“今天晚上八点,一部叫《盛世红颜》的电视剧在卫视黄金档开播。”刘振东语速很快,“播出不到一小时,网上就炸了。观众反映,这部戏严重歪曲历史,把晚清一个卖国求荣的官员美化成了忍辱负重的民族英雄。”
林杰眉头一皱:“审核怎么过的?”
“审核是过了,但……”刘振东顿了顿,“但审核材料有问题。我们调出备案材料发现,剧本送审版本和实际播出版本,有三十多处重大改动。都是播出前临时改的,没报备。”
“谁改的?”
“导演和制片人。”刘振东说,“更严重的是,这部剧的投资方里,有一家境外资本背景的公司,占了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我们查了,这家公司注册在开曼群岛,实际控制人不明。”
林杰在书房里踱了两步:“现在什么情况?”
“播出两集后,我们已经责令卫视停播。但网上盗版资源已经流传开了,播放量超过五千万。”刘振东声音沉下来,“林书记,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创作问题,可能涉及……”
他没说完,但林杰听懂了。
“通知广电总局,全面彻查这部剧的立项、审批、播出全流程。”林杰说,“特别是那个境外资本,要查清楚背景。明天上午九点,你到我办公室,带上所有材料。”
“好的,我马上准备。”
挂了电话,林杰睡意全无。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深沉的夜色。
文化领域,这个看似风花雪月的地方,从来都不是一片净土。
第二天上午九点,刘振东抱着一大摞材料准时出现在林杰办公室。
“林书记,这是《盛世红颜》的全部材料。”他把材料放在桌上,“我们通宵梳理,发现了几个问题。”
林杰示意他坐下:“说重点。”
“第一,这部剧的制片人叫王磊,四十五岁,之前是做房地产的,三年前突然转型做影视。”刘振东翻开第一份文件,“我们查了他的公司,三年拍了七部戏,总投资超过二十亿。但奇怪的是,这七部戏没有一部赚钱,可他的公司越做越大。”
“钱从哪里来?”
“这就是问题。”刘振东抽出几张银行流水,“王磊的公司,资金往来很复杂。有境内企业的投资,有银行贷款,还有……境外不明来源的资金。”
林杰接过流水单,一页页翻看。
数字很大,动辄几千万、上亿的进出。
“第二,”刘振东继续说,“这部剧的导演叫张明,是国内所谓新历史主义的代表人物。他之前的几部戏,都因为篡改历史被批评过。但每次都能过审,每次都能在卫视黄金档播出。”
“为什么?”
“因为有人保他。”刘振东压低声音,“张明的岳父,是退下来的那位……文化系统的老领导。虽然退下来了,但门生故旧还在位置上。”
林杰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第三呢?”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刘振东拿出另一份材料,“我们查了这部剧的演员片酬。女一号,一个刚出道两年的新人,片酬八千万。男二号,过气演员,片酬六千万。这个价格,远超市场正常水平。”
“洗钱?”林杰抬头。
“很可能。”刘振东点头,“用天价片酬,把黑钱洗白。影视行业投资大、回报周期长、账目复杂,是洗钱的理想渠道。”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很好,但屋里的气氛很凝重。
“刘部长,”林杰缓缓开口,“你觉得,这是个案,还是普遍现象?”
刘振东犹豫了一下:“林书记,我说实话,可能……是冰山一角。”
“依据?”
“近三年,国内影视行业总投资超过五千亿,但真正赚钱的项目不到百分之二十。”刘振东说,“大量资金涌入,大量项目亏损,这不符合市场规律。唯一的解释是,有些人目的不在赚钱,而在洗钱。”
林杰站起身,走到那幅中国地图前。
手指划过京、沪、浙、湖——这几个影视产业集中的地方。
“通知公安、税务、审计部门,”他转过身,“成立联合调查组,对影视行业进行专项整治。重点查几类:投资金额巨大但票房惨淡的;演员片酬畸高的;有境外资本背景的。”
刘振东连忙记录:“好的。但林书记,这个行业牵扯面很广,很多明星、导演、制片人都是公众人物,社会影响大……”
“影响大才要查。”林杰说,“不能让这个行业成为法外之地。”
他走回办公桌前:“另外,你们文旅部牵头,修订影视作品内容审核标准。特别是历史题材,要有红线,不能什么都能编。”
“这个我们在做。”刘振东说,“但难点在于,有些创作者打着艺术创新的旗号,说我们限制创作自由。”
“创作自由不是胡编乱造的自由。”林杰说,“你告诉那些人,要编故事,去写玄幻,去写科幻,别糟蹋历史。中国人民的历史,不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
刘振东点点头:“我明白了。”
送走刘振东,已经上午十点半。
林杰刚拿起下一份文件,沈明敲门进来:“领导,有个情况,刚才刘部长下楼时,在门口被几个记者围住了。问的都是《盛世红颜》停播的事。”
“记者怎么知道的?”
“可能是……有人放风。”沈明压低声音,“而且,网上已经开始出现一些言论,说政府干涉艺术创作,开倒车。”
林杰冷笑:“反应真快。”
他打开电脑,点开几个门户网站。
果然,娱乐版块头条都是“《盛世红颜》遭紧急停播,疑因内容敏感”。
评论区已经吵翻了天。
有观众骂:“这种歪曲历史的垃圾剧,早该停了!”
也有所谓“影评人”带节奏:“连电视剧都要管,还有没有创作自由了?”
更有人直接攻击:“某些官员不懂艺术,就会瞎指挥。”
林杰看了几条,关掉网页。
“沈秘书,通知网信办,密切关注舆情。对造谣、煽动、攻击的,依法处理。但不要搞一刀切,允许正常讨论。”
“好的。”
沈明走到门口,又回过头:“领导,还有个事,下午两点,您约了去国家大剧院看话剧彩排。还要去吗?”
“去。”林杰说,“不但要去,还要多看几场。我要看看,现在的文艺创作,到底是个什么状况。”
下午两点,国家大剧院。
小剧场里正在彩排一部话剧,叫《胡同深处》。
林杰没惊动剧团,从侧门进去,在最后一排坐下。
舞台上,几个演员正在演一场戏,上世纪八十年代,胡同里的几户人家,为了争一个出国名额,勾心斗角,甚至栽赃陷害。
剧情很抓人,表演很投入。
但林杰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整部戏,从头到尾都在表现人性的丑陋、社会的阴暗。
好人没好报,坏人得势,最后以一句“这就是生活”结束。
彩排结束,导演和演员们谢幕时,才看到后排坐着的林杰,都吓了一跳。
“林书记,您……您怎么来了?”导演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黑框眼镜,有些拘谨地跑过来。
“来看看。”林杰站起身,“这部戏,什么时候公演?”
“下周末。”导演说,“林书记,您觉得……怎么样?”
林杰没直接回答,反问:“这部戏想表达什么?”
导演愣了一下:“想表达……那个特殊年代里,普通人的生存状态。在物质匮乏、机会有限的环境下,人性如何被扭曲……”
“所以你看到的,都是扭曲?”林杰问。
导演被问住了。
“那个年代,我也经历过。”林杰缓缓说,“物质是匮乏,机会是有限。但更多的是什么?是邻里之间互相帮衬,是一家有难八方支援,是虽然穷但有志气。”
他走到舞台边,看着那些布景:“你的戏里,有这些吗?”
导演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艺术可以表现黑暗,但不能只有黑暗。”林杰说,“如果一部作品,让观众看完后对人性绝望,对社会失望,那它的价值在哪里?”
剧场里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林书记,我……”导演额头冒汗,“我只是想真实地反映……”
“真实不是片面。”林杰打断他,“那个年代,有阴暗面,但更有光明面。你为什么只看到阴暗?”
他顿了顿:“你这部戏,先停一停。剧本改一改,加一些温暖的东西。改好了再演。”
离开大剧院时,已经是下午四点。
车上,沈明轻声说:“领导,刚才那个导演……是戏剧学院的教授,在国内话剧圈很有名。”
“我知道。”林杰看着窗外,“但名气大,不代表做得对。”
他转过头:“沈秘书,你安排一下,下周,我要开个文艺工作座谈会。不要只请那些所谓的大腕,要多请一些基层文艺工作者,多请一些真正深入生活的创作者。”
“好的,我马上联系文旅部。”
回到办公室,已经下午五点半。
刘振东又来了,这次脸色更难看。
“林书记,出事了。”
“又怎么了?”
“《盛世红颜》那个制片人王磊,今天下午……跑了。”刘振东说,“我们的人去他公司,发现人去楼空。财务电脑里的数据,全被删除了。”
林杰眼神一凝:“什么时候的事?”
“应该是今天中午。”刘振东说,“更麻烦的是,我们查到,王磊昨天……也就是电视剧停播当天,买了去香港的机票。今天上午十点的航班,已经出境了。”
办公室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动作真快。”林杰冷笑,“通知公安部门,启动跨国追逃程序。同时,查封他公司的所有资产。”
“已经在做了。”刘振东顿了顿,“但林书记,还有个情况……王磊跑之前,见了个人。”
“谁?”
“张导,就是《盛世红颜》的导演。”刘振东说,“两人在一家茶馆见了半小时。我们调了监控,王磊给了张导一个文件袋。”
林杰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
“那个张导,现在在哪?”
“在家。”刘振东说,“我们的人盯着。”
“请他过来。”林杰说,“现在。”
晚上七点,张明被请到了林杰办公室。
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中式对襟衫,手里还拿着把折扇。
进来时,脸上带着明显的不悦。
“林书记,您找我?”他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
“张导,喝茶。”林杰示意沈明倒茶,“今天请你来,是想聊聊《盛世红颜》的事。”
“那部戏已经停了,还有什么好聊的?”张明端起茶杯,“林书记,我是个搞艺术的,不懂政治。我就想问一句,我们创作者,还有没有创作自由?”
“创作自由当然有。”林杰在他对面坐下,“但自由不是无边界的。你在作品里美化卖国贼,这是创作自由?”
“那是艺术加工!”张明提高声音,“历史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的解读……”
“历史不是小姑娘。”林杰打断他,“历史是铁的事实。晚清那些卖国求荣的官员,给中华民族带来深重灾难。你把他们美化成‘忍辱负重’,这是在侮辱我们的先烈,侮辱我们的民族感情。”
张明脸色变了变:“林书记,您这话太重了。艺术有艺术的规律……”
“艺术的规律不是篡改历史。”林杰盯着他,“张导,我今天找你,不是来跟你讨论艺术规律的。我就问你一个问题,王磊给你那个文件袋里,装的是什么?”
张明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洒出来一些。
“什么……文件袋?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需要我调监控给你看吗?”林杰语气平静,“昨天下午三点二十分,长安茶馆。王磊给你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你接过来,放进随身包里。”
张明的额头开始冒汗。
“那是……剧本修改意见。”他声音低了下来,“没什么特别的。”
“既然是剧本修改意见,为什么王磊跑路前特意交给你?”林杰问,“张导,你是聪明人。有些事,现在说出来,还能争取主动。等我们查出来,性质就不一样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远处的路灯一盏盏亮起。
张明握着茶杯的手在发抖。
许久,他终于开口:“文件袋里……是王磊公司的一些账目复印件。他让我保管,说如果……如果他出事,让我交给一个人。”
“交给谁?”
“他没说。”张明摇头,“只说那个人会联系我。”
林杰看向刘振东:“刘部长,你怎么看?”
刘振东想了想:“可能是……更上面的人。”
“更上面?”林杰眉头一挑。
“王磊一个做房地产起家的,凭什么能这么快在影视圈打开局面?凭什么能请动那么多明星?凭什么他的戏总能过审?”刘振东说,“背后肯定有人。”
林杰重新看向张明:“张导,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办?”
张明擦了擦额头的汗:“我……我不知道。林书记,我就是个拍戏的,不想掺和这些……”
“你已经掺和了。”林杰说,“现在给你两个选择。第一,配合调查,把文件袋交出来,把事情说清楚。第二,继续隐瞒,等我们查出来,后果自负。”
张明挣扎了很久。
最后,他颓然靠在沙发上:“文件袋……在我家书房,第三个书架最上面那层,用《资治通鉴》的书皮包着。”
刘振东立刻起身出去打电话。
办公室里只剩下林杰和张明。
“张导,”林杰缓缓说,“你是老文艺工作者了,拍过不少好戏。为什么走到今天这一步?”
张明苦笑:“为什么?林书记,您知道现在拍一部戏多难吗?要找投资,要过审,要宣传,要排片……每一步都要求人,每一步都要打点。我今年五十八了,还想再拍几部戏。不跟王磊这种人合作,谁给我投钱?”
“所以你就拿原则做交易?”林杰问。
“原则……”张明摇摇头,“这个圈子里,讲原则的,都饿死了。能混出来的,哪个没妥协过?”
林杰沉默了几秒。
“张导,你这句话,让我很难过。”他说,“文艺工作者,本应该是社会的良心,是精神的灯塔。如果连你们都妥协了,这个社会还有什么希望?”
张明没说话,只是低着头。
半小时后,刘振东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林书记,拿到了。”他压低声音,“里面的账目……涉及金额很大,牵扯的人……也不少。”
林杰接过文件袋,没马上打开。
“张导,”他看着张明,“你今天的选择,是对的。回去后,写一份详细材料,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这对你,对国家,都有好处。”
张明站起身,鞠了一躬:“谢谢林书记。”
送走张明,已经晚上八点半。
林杰打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账本复印件。
一页页翻看,脸色越来越沉。
账本里记录着密密麻麻的资金往来,给某电视台购片主任的推介费,给某审查专家的咨询费,给某影评人的稿费,给某网络水军公司的推广费……
更触目惊心的是,最后一页,列了几个名字,都是文化系统有头有脸的人物。
后面跟着数字,从几十万到几百万不等。
“刘部长,”林杰合上账本,“这件事,你怎么看?”
刘振东深吸一口气:“林书记,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行业乱象了。这是……系统性腐败。”
“那就系统性地查。”林杰把账本推给他,“你牵头,联合纪委监委、公安、审计,成立专案组。不管涉及谁,一查到底。”
“但这里面有些人……”刘振东犹豫,“能量不小。”
“能量再大,大不过党纪国法。”林杰站起身,“刘部长,文化领域是意识形态的主阵地。如果这个阵地丢了,我们丢的不仅是文化,更是人心。”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你放手去干,我支持你。有什么阻力,直接找我。”
刘振东用力点头:“好,我明白了。”
送走刘振东,已经晚上九点。
林杰没吃晚饭,让沈明泡了碗方便面。
刚吃两口,手机震了,是儿子发来的语音。
“爸,今天我们医院收了个病人,挺有意思的,是个老作家,七十五了,脑梗住院。我查房时,他拉着我讲他年轻时的故事。说上世纪六十年代,他下乡插队,晚上点煤油灯写小说,写完了偷偷寄给出版社。后来那篇小说发表了,改变了他一生。”
声音里带着笑:“老爷子说,他们那一代人,虽然苦,但有理想。现在条件好了,反而不知道写什么了。”
林杰放下筷子,回复语音:“你问问老爷子,愿不愿意来参加我的文艺座谈会。我想听听他们那一代人的声音。”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老爷子说,只要您不嫌他啰嗦,他一定去。还说,他憋了一肚子话,想跟管事的领导说说。”
林杰笑了。
他忽然想起孙老给他的那张纸条,上面有三个名字。
其中一个,是陈景明,文艺理论家,当年因为坚持原则被打压过,现在在社科院做研究。
也许,该见见这个人了。
“沈秘书,”他按下内部通话键,“帮我联系社科院陈景明研究员。明天上午,我想见见他。”
“好的,领导。”
挂了电话,林杰重新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方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