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1055章 一次小的医疗纠纷
    凌晨两点半,林念苏刚处理完一个急诊送来的肝破裂患者,脱下被汗水浸湿的手术衣,回到值班室。

    连续工作超过三十个小时,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瘫坐在椅子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一条未读信息,是父亲两个小时前发来的:“注意休息,勿硬撑。”后面跟着一个微笑表情。

    林念苏嘴角动了动,想回复点什么,手指却沉重得抬不起来。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还回放着刚才手术台上的画面,血、器械、监护仪的滴滴声,还有主刀医生陈主任那句“小林,止血钳”。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边缘时,值班室的门被“砰”地一声推开。

    “林医生!林医生!”护士长王姐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急促,“18床!18床刘大爷情况不对!”

    林念苏猛地睁开眼,瞬间从椅子上弹起来,所有疲惫被肾上腺素冲散:“什么情况?”

    “心率突然窜到150,血压掉到85/50,血氧饱和度往下掉!”王姐语速飞快,“刚抽了血送急查,但人看着很不好!”

    18床,刘福贵,六十五岁,四天前由林念苏作为一助,在陈主任主刀下完成的腹腔镜胆囊切除术。术后恢复一直平稳,预计明天就能出院。

    林念苏抓起听诊器就往外冲,白大褂的衣角带倒了椅子也顾不上扶。

    单人病房里灯光明亮得刺眼。

    刘福贵老人躺在病床上,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灰白,呼吸浅快。

    心电监护仪屏幕上,心率曲线上下起伏。

    血压的数字还在缓慢地下降:83/48。

    守在床边的儿子刘建国,一个四十多岁、皮肤黝黑的汉子,正紧紧攥着父亲的手,看见林念苏进来,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扑过来:“林医生!林医生你快看看我爸!晚饭后还好好的,还说胸口这石头拿掉了,浑身都轻快了……这咋突然就这样了?!”

    林念苏没有立刻回答。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进行体格检查。

    腹部稍膨隆,按压时,老人眉头紧紧皱起,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呻吟。

    肠鸣音……几乎听不到。

    他掀开被子,看向贴在腹壁上的引流袋。

    只看了一眼,心就猛地一沉。

    引流液的颜色不对。

    术后应该是正常的淡红色或淡黄色清亮液体,但现在是浑浊的、带着絮状物的暗黄色液体,量也比下午交班时记录的多了近一倍。

    “术后第几天?”林念苏问,声音刻意保持平稳。

    “第……第四天。”刘建国声音发颤,眼里满是血丝,“林医生,这到底是咋了?是不是手术……”

    “先别急,刘大哥。”林念苏打断他可能出口的质问,转向跟进来的护士,“急查血常规、血生化、淀粉酶、血乳酸!联系床边B超,快!准备静脉通道,快速补液,晶体胶体一起上!”

    护士应声跑开。

    林念苏又对另一位值班护士说:“联系手术室,做好急诊手术准备。再打电话请陈主任,就说怀疑术后并发症,情况紧急。”

    “并发症?”刘建国准确地抓住了这个词,脸色更白了,“什么并发症?严不严重?”

    “刘大爷现在的情况,我们高度怀疑是胆漏。”林念苏直视着刘建国焦急而惶恐的眼睛,用尽量通俗的语言解释,“就是胆囊切除后,胆汁从胆管缝合的地方少量渗出来了。这是腹腔镜胆囊切除术后可能发生的并发症之一,发生率不高,但一旦发生,需要及时处理。”

    “胆漏……”刘建国重复着这个词,手抖得更厉害了,“林医生,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手术没做好?缝得不结实?”

    “手术本身很成功。”林念苏肯定的说,然后从旁边拿出术前签字的知情同意书副本,指着其中一行,“您看,术前谈话时,陈主任和我都明确告知了,手术存在包括胆漏、出血、感染在内的多种风险,您也签了字。刘大爷年纪偏大,胆囊炎症重,术后组织愈合能力会差一些,这些都是危险因素。”

    刘建国盯着那行字,眼神却有些茫然。

    术前谈话时,他满心只想着快点手术解除父亲的痛苦,那些拗口的医学术语和百分比风险,就像隔着毛玻璃看东西,模糊不清。

    这时,B超医生推着机器匆匆赶来。

    冰凉的耦合剂涂上腹部,探头滑动。

    屏幕上,可以见到腹腔内有不规则的液性暗区。

    “有积液。”B超医生言简意赅。

    很快,第一波血液结果也回来了:白细胞计数飙升,C反应蛋白异常增高,血乳酸水平升高,这些都是感染的明确信号。

    陈主任也赶到了,看了病人和检查结果,脸色凝重:“小林,判断基本明确,胆漏继发腹腔感染、脓毒症早期表现。得二次手术了。”

    “二次手术?”刘建国如遭雷击,腿一软,差点没站稳,“还要开刀?那……那得多少钱?我们为了这次手术,把家里的三轮车都卖了,东拼西凑才……”

    “刘大哥,现在不是说钱的时候。”陈主任语气严肃,“你父亲感染在加重,血压靠药撑着,不做手术引流、修补漏口,感染会失控,到时候就真危险了!”

    “成功率……有多少?”刘建国声音干涩。

    “这种二次急诊手术,大概七成把握。”陈主任实话实说,“但不做,希望渺茫。”

    刘建国蹲在了地上,双手抱住头,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他只是一个在建筑工地打工的农民,母亲的早逝让他和父亲相依为命。

    这次手术费用,已经掏空了家底还欠了债。

    二次手术?他不敢想。

    林念苏换好了蓝色的洗手衣,走到刘建国面前,也蹲了下来:“刘大哥,看着我。”

    刘建国抬起头,眼眶通红,满脸是无助和绝望。

    “我知道你难,我知道钱是压垮人的大山。”林念苏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但里面躺着的,是生你养你的爹。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手术,我来做。陈主任给我压阵。费用的事情,术后我们一起想办法,医院有救助基金,我也可以帮你申请。”

    刘建国看着林念苏年轻却坚定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推诿,没有逃避,只有医生面对病患时的纯粹责任。

    他混乱恐惧的心,奇异地稍微安定了一些。

    他颤抖着手,在二次手术知情同意书上,签下了歪歪扭扭的名字。

    凌晨三点四十分,手术室红灯亮起。

    无影灯下,林念苏作为主刀,陈主任在一旁指导。

    腹腔再次打开,可见黄绿色的胆汁样浑浊液体,约莫三四百毫升。

    仔细探查后,在肝总管残端缝合处,找到了那个针尖大小的瘘口。

    “吸引干净,用温盐水反复冲洗腹腔。”林念苏吩咐,手上的动作稳定而精准。冲洗,找到瘘口,修剪边缘,用比头发丝还细的可吸收线,小心翼翼地修补缝合,再放置一根更粗的引流管。

    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护士不时为他擦拭。

    手术室里只有器械的轻微碰撞声和监护仪规律的声音。

    陈主任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起来的年轻人,在突如其来的压力下展现出超越年龄的沉稳和技术,暗自点了点头。

    清晨五点半,手术结束。

    林念苏走出手术室,摘下口罩,深吸了一口走廊里微凉的空气,连续的高强度工作让他的脚步有些虚浮。

    刘建国立刻从等候区的椅子上弹起来,眼巴巴地望着他。

    “手术顺利。”林念苏言简意赅,给了对方最想听到的四个字,“漏口修补好了,腹腔也彻底清洗了。现在送ICU加强监护和抗感染治疗。只要能平稳度过接下来三到五天的危险期,就没大问题了。”

    刘建国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抓住林念苏的手,就要往下跪:“谢谢……谢谢林医生!你是我们家的恩人……”

    林念苏用力把他扶住:“别这样,刘大哥。治病救人是我的本分。你去ICU门口等着吧,病人一会儿就送过去。记住,ICU有探视时间,别着急。”

    回到医生值班室,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林念苏灌了一大杯凉水,才觉得快要冒烟的嗓子舒服了些。

    陈主任递给他一个温热的包子:“吃了。一会儿还得写手术记录和病程。”

    “主任,这事……”林念苏咬了口包子,含糊地问,“按规矩,得报不良事件吧?”

    “报。实事求是地报。”陈主任点头,“术后并发症,谁也避免不了,关键看处理及不及时、得不得当。你这次临场判断和处置,都没问题。不过,”他话锋一转,神色严肃了些,“小林,我得提醒你,家属现在情绪是稳住了,那是因为手术成功了,他爹的命保住了。但等后面缓过劲来,他可能会回过味,为什么会有并发症?是不是你们的问题?医疗费又多了这么多,怎么办?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明白。”林念苏咽下包子,“我会跟他好好沟通。”

    “还有,”陈主任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你父亲那边……要不要打个招呼?毕竟你现在身份有点特殊,万一……”

    林念苏果断地摇了摇头:“不用。这是我职业范围内的事,我自己处理。我爸他……有他的战场,我也有我的。”

    早晨八点,交班结束后,林念苏没顾上休息,先去ICU看了刘福贵。

    老人还带着呼吸机,但生命体征已经平稳了许多,看见林念苏,眨了眨眼。

    “刘大爷,好好配合治疗,很快就能转回普通病房。”林念苏检查了监护数据和引流管,轻声安慰。

    随后,他把刘建国叫到医患沟通室,用了将近一个小时,结合影像片子、化验单和手术记录,把胆漏发生的原因、机制、处理过程和后续治疗方案,讲给他听。

    “林医生,你说的这些,有些我听不懂。”刘建国搓着手,脸上是农民特有的那种质朴的纠结,“但我信你。要不是你,我爹昨晚可能就……我就是担心,这钱……”

    “医保能报销大部分。剩下的自费部分,我刚才算了一下,大概还需要一万五左右。”林念苏拿出一张表格,“这是医院仁心救助基金的申请表,我已经跟医务科打了招呼,你符合申请条件,填好交上去,估计能解决一部分。剩下的……我工资还有些积蓄,可以先借给你,等你手头宽裕了再还。”

    刘建国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林念苏,似乎无法理解一个医生为什么会做到这一步。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眼圈又红了。

    处理完这一切,已经是上午十点多。

    林念苏回到空无一人的值班室,瘫倒在床上。

    极度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他的大脑却异常清醒。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是父亲发来的新信息:“念苏,你那边是不是有什么事?”

    林念苏盯着这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父亲的直觉总是这么敏锐。

    他想起刘建国那双绝望又最终燃起希望的眼睛,想起手术刀划过组织的感觉,想起那份沉甸甸的、除了技术还需要担当的责任。

    他最终没有提及任何具体事情,只是回复道:“爸,我这边都挺好。刚经历了一次考验,有点累,但撑过来了。您也注意身体。”

    信息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刚响,值班室的门就被敲响了。

    护士长王姐探进头来,脸色有些古怪:“林医生,医务科来电话,让你过去一趟。说是……关于18床刘福贵的事,家属好像……又有些新情况要反映。”

    林念苏心里“咯噔”一下,刚刚松弛下来的神经瞬间再度绷紧。
为您推荐